落魂山脉,阴尸宗前线据点,黑岩寨。
这里的天空终年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暗红色,并非晚霞,而是经年累月的血煞之气与地下喷涌的瘴气交织而成的异象。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铁锈味和尸体焚烧的焦臭,哪怕是封闭了嗅觉,那股味道似乎也能顺着毛孔钻进骨头里。
“嘎吱——嘎吱——”
随着沉重的车轮碾过早已被血水浸透板结的黑土,那支在“一线天”遭遇劫杀、如今只剩下残兵败将的押运队伍,终于抵达了这座吞噬生命的巨兽之口。
陈默坐在第一辆囚车的车辕上,手中的摄魂铃早已摇得喑哑。
他抬起头,目光通过兜帽的阴影,打量着这座传说中的前线据点。
与其说是寨子,不如说是一座巨大的尸体处理厂。
高达十丈的黑岩城墙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防御符文,每隔几步便悬挂着一具风干的尸体,用来震慑敌对的正道盟修士。而在寨门外的一片空地上,正有数十名身穿油腻皮裙的低阶杂役,像分拣垃圾一样,处理着堆积如山的尸体。
“练气三层以上的,送去炼尸堂甲字库!”
“缺骼膊少腿的凡人,扔进化尸池做肥料!”
“这具妖兽尸体还有用,把皮剥了,内脏留下喂虫子!”
冷漠的呼喝声此起彼伏。在这里,生命没有任何尊严,只有作为“材料”的价值。
陈默看着那一具具被铁钩拖走的尸体,心中一片冰寒。
这就是修仙界的战争。没有凡间话本里的可歌可泣,只有赤裸裸的资源掠夺与血肉消耗。
“停下!干什么的!”
寨门口,两名神情肃杀的守卫拦住了去路。他们身上的血腥气浓得几乎化不开,显然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狠角色。
陈默跳落车,此时的他早已换上了一副惨白、木纳且带着惊恐的面孔。他哆哆嗦嗦地掏出那枚沾血的令牌,双手递了过去。
“奉……奉命押运特殊物资……”
守卫接过令牌扫了一眼,又看了看这支凄惨的队伍——三辆由活尸拉着的囚车,一个半死不活躺在车顶的伤员,还有一个看起来吓破了胆的少年。
“怎么就剩这点人了?”守卫皱眉,眼中闪过一丝疑虑,“领队的王虎呢?”
“都在后面……都死了……”陈默声音嘶哑,指了指身后那条蜿蜒的山路,仿佛那里还有恶鬼在追赶,“都死了……”
守卫冷哼一声,似乎对此早已司空见惯。前线每天都在死人,一支押运队全军复没也不稀奇。
“进去吧。把车拉到后勤处,自有人接收。”
守卫挥了挥手,象是在驱赶几只苍蝇。
陈默唯唯诺诺地应着,重新摇动摄魂铃,驱赶着那些早已疲惫不堪的活尸,缓缓驶入寨门。
……
后勤处位于寨子西北角,是一座阴森的石殿。
陈默刚把车停好,一名身穿紫黑色道袍的中年修士便走了出来。此人面容阴鸷,鹰钩鼻,双目开阖间精光四射,周身隐隐有一层灵压环绕。
筑基期!
陈默心中一凛,立刻低下头,不敢直视。在外门,练气期面对筑基期,必须保持绝对的卑微,否则对方随手杀了他,也不过是死了一只蚂蚁。
“外门弟子陈默,见过执事师叔。”陈默躬敬行礼。
中年执事根本没看陈默,神识直接扫向那三辆囚车。片刻后,他眉头微皱,脸色有些难看。
“十辆车,就剩了三辆?王虎那个废物是干什么吃的!”
一股庞大的威压瞬间降临,陈默只觉得双膝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跪伏在地,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师叔息怒!实在是……实在是劫修太凶残了啊!”
陈默趴在地上,声音颤斗,语速极快地辩解道,“我们在‘一线天’遭遇了埋伏,对方足足有三十多人!王虎师兄为了保住这批物资,独自一人冲入敌阵,引爆了‘控尸骨符’,与那群劫修同归于尽了!弟子……弟子只是运气好,被爆炸的馀波震晕,醒来时才发现大家都死了……”
这番说辞,是他这一路上推演了无数遍的。
七分真,三分假。
王虎确实死了,骨符确实炸了,只不过不是为了保护物资,而是为了杀他。
中年执事目光如电,冷冷地盯着陈默:“就凭你一个练气二层的废物,也能在那种爆炸中活下来?”
“还有张三师兄!”
陈默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指着躺在车顶昏迷不醒的张三,“张师兄也活着!是他……是他拼死护住了弟子!”
此时,早已被陈默灌了一路迷药、又施展了粗浅摄魂术暗示的张三,似乎被两人的对话吵醒。
他艰难地睁开眼,眼神涣散,看着眼前陌生的环境和威严的筑基期执事,本能地发出了恐惧的呓语:
“炸了……全炸了……王虎师兄……好惨……同归于尽……”
张三的声音虽然微弱,且语无伦次,但内核信息却与陈默所说完全吻合。
中年执事听罢,神色稍缓。
他并不关心王虎是不是真的英勇,他只关心这批物资的损耗能不能有个合理的交代。既然有“遭遇大批劫修”和“领队自爆杀敌”这两个理由,再加之一个神志不清的人证,这笔烂帐也就能在宗门那边抹平了。
至于陈默是不是真的运气好,或者是藏了拙,他根本不在意。
一个练气二层的蝼蚁,能翻起什么浪花?
“行了,别嚎了。”
中年执事一挥袖袍,收回了威压,“既然物资送到了,虽然损耗惨重,但也算你们完成了任务。把令牌交上来,滚去那边登记。”
陈默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交出了王虎的控制令牌。
就在他以为这一关终于混过去,准备领了赏赐找个地方苟起来时。
中年执事在清点完物资后,突然转过身,那双阴鸷的眼睛再次落在了陈默身上。
“慢着。”
陈默脚步一顿,心脏猛地一缩,但脸上依旧保持着那副卑微的神色:“师叔还有何吩咐?”
中年执事上下打量了陈默一眼,象是在看一件还能利用的废品。
“前线最近战事吃紧,正道盟那帮伪君子攻势很猛,我宗弟子死伤惨重。”
执事语气淡漠,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上面传下令来,凡是抵达前线的外门弟子,一律取消原定休整,即刻编入战斗串行。”
陈默心中咯噔一下,一种极其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
“我看你虽然修为低微,但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命格够硬,也算是个人才。”
中年执事随手抛出一块血红色的木牌,冷冷道,“正好‘尸爆营’那边缺人,你就去那边报到吧。”
尸爆营!
这三个字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陈默头顶。
哪怕是在万虫谷那种闭塞的地方,他也听说过“尸爆营”的凶名。
那根本不是什么正规的战斗编制,而是纯粹的敢死队!
所谓的“尸爆”,就是让低阶弟子背着特制的高爆阴雷,或者控制着不稳定的残次僵尸,在两军对垒时,顶着敌人的飞剑法术发起冲锋,冲进敌阵后引爆,用血肉之躯为后面的主力炸开一条路。
进了尸爆营,存活率不足一成。
这是必死之路!
“师叔!弟子……弟子只会养虫,不懂斗法啊!”陈默脸色煞白,这一次不再是伪装,而是真的急了,“求师叔开恩,弟子愿意去后勤搬尸体,哪怕去喂灵兽也行啊!”
“哼,哪那么多废话!”
中年执事脸色一沉,眼中杀机毕露,“宗门养你们这些废物,就是为了在这个时候用的!敢抗令者,立刻抽魂炼魄,做成鬼灯笼!”
说完,他对着远处招了招手。
两名身材魁悟、满脸横肉的执法弟子立刻大步走来,一左一右,像拖死狗一样架起陈默,就往寨子深处那片散发着冲天血光的营地拖去。
“带走!”
陈默拼命挣扎,但在两名练气三层巅峰的执法弟子手中,他的反抗显得如此无力。
绝望?
不,陈默的眼中没有绝望,只有疯狂运转的思绪。
他不能去尸爆营。去了就是送死,哪怕有金背虫和噬心蛊也护不住他在乱军之中被炸成碎片。
必须自救!
必须要展现出除了当炮灰以外的价值!
他被拖行着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各种嘈杂的堂口。
“炼尸堂……符录堂……毒药房……”
陈默的目光飞速掠过。
忽然,他的目光凝固在右侧的一处露天广场上。
那里竖着一面巨大的阵旗,旗帜下,几名身穿黑袍的炼尸师正围着一具巨大的尸体束手无策。
那是一具足有三丈长的妖尸,看外形是一头变异的“鬼面毒蛛”,通体呈现出诡异的五彩色泽,尸体周围的地面都在冒着黑烟,显然毒性猛烈到了极点。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正拿着一把银色的小刀,试图切割毒蛛的甲壳,但刀刃刚一触碰尸体,便瞬间被腐蚀成一滩黑水。
“该死!这鬼面毒蛛变异后的尸毒太烈了!若是不能在一个时辰内剖开取丹,这具极品尸材就废了!”
老者气急败坏地将剩下的刀柄扔在地上,对着身边的助手怒吼,“解毒散呢?化煞水呢?都倒上去啊!”
“长老,都试过了!这毒性太杂,根本解不了啊!”助手也是一脸绝望。
剧毒。
无法处理的尸材。
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内的噬心蛊仿佛闻到了什么绝世美味,在胸腔内疯狂地撞击起来,传递出一股极其强烈的渴望。
就是这个!
这是唯一的生路!
“师叔!且慢!”
被拖行至此的陈默,突然爆发出全部的力气,双脚死死蹬住地面,在青石板上磨出两道深深的白痕。
他不再挣扎求饶,而是对着那名正在发火的老者,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喊道:
“那具毒尸!弟子能解!”
这一嗓子喊得极其突兀,甚至用上了一丝灵力,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嗡嗡作响。
正准备强行拖走他的两名执法弟子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稍微慢了半拍。
那边的白发老者也听到了这声喊叫,猛地转过头,那双浑浊却锐利的老眼死死盯着陈默。
“谁在放屁?”
老者身形一闪,竟然直接跨越了数十丈的距离,出现在陈默面前。一股比之前那中年执事还要恐怖的筑基后期威压,如大山般压下。
“刚才是你喊的?”老者面色阴沉,眼神不善,“你说你能解这‘五彩蚀骨毒’?”
两名执法弟子吓得连忙松手,躬敬行礼:“见过古长老!这小子是个刚来的新兵蛋子,正要送去尸爆营,怕是疯了乱喊,我们这就带走!”
说着,就要去捂陈默的嘴。
“不!我没疯!”
陈默死死盯着古长老,眼中没有丝毫退缩,只有赌徒孤注一掷的狠戾,“弟子在万虫谷养了三年毒虫,天生对毒物敏感!这具毒蛛尸体若是再不处理,毒气攻心,妖丹必毁!若是弟子解不了,您再把我扔去尸爆营也不迟!”
他在赌。
赌这具尸体对这个老家伙的重要性。
赌阴尸宗对于“技术人才”的哪怕一丝渴求。
古长老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练气二层,气息驳杂,一看就是资质低下的炮灰。
但那双眼睛……够狠,也够定。
“五彩蚀骨毒,连老夫的化煞水都无用。你一个养虫的奴才,凭什么?”古长老冷笑一声,“你可知,若是敢消遣老夫,尸爆营对你来说都是天堂,老夫会把你扔进万蛇窟,让你尝尝万毒噬心的滋味!”
“弟子若解不了,愿受抽魂之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