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被随手插在青石板的缝隙中,火头闪铄,袅袅青烟笔直升起。
在这充满血腥与腐臭的黑岩寨广场上,这点微弱的火光,便是倒计时的催命符。
古长老背负双手,站在三丈开外,周身筑基期的灵压若隐若现,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那具五彩斑烂的鬼面毒蛛尸体散发出的毒气隔绝在外。
他的眼神冷漠,象是在看一个死人。
对于他来说,这个练气二层的小子不过是一块用来试错的石子。成了,省去一番手脚;败了,也就是多了一堆喂狗的烂肉。
陈默没有理会周围那些幸灾乐祸或是怜悯的目光。
他深吸一口气,并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围着那具庞大的蛛尸缓缓踱步。
这头鬼面毒蛛生前至少是一阶顶峰的妖兽,相当于人类练气圆满的修为。它那坚硬的甲壳上布满了诡异的五彩花纹,那是剧毒凝聚的征兆。尤其是腹部那张扭曲的鬼脸图案,正往外渗着嘶嘶作响的黑烟,连周围的空气都被腐蚀得微微扭曲。
刚才那位助手试图用银刀切割,结果刀毁人退。
“蛮力不行,法器也会被污。”
陈默停在蛛尸的腹部侧面,目光变得异常专注,仿佛穿透了那一层层坚硬的甲壳和腐烂的皮肉,看到了内部错综复杂的肌理与骨骼。
前世二十年外科医生的经验,在这一刻与修仙者的神识完美融合。
在他眼中,这不再是一具恐怖的妖尸,而是一台精密却损坏的生物机器。
“没有解剖不了的尸体,只有找不到的间隙。”
陈默从怀中摸出了那把伴随他在万虫谷摸爬滚打三个月的骨刀。
这把刀是用某种不知名妖兽的腿骨打磨而成,虽然不是入流的法器,不含丝毫灵性,但正因如此,它反而不会象金属法器那样容易被带有灵性的尸毒激起排斥反应。
“起。”
陈默低喝一声,手腕一抖。
骨刀并没有劈砍,而是如同穿花蝴蝶般,轻轻刺入了毒蛛步足与躯干连接处的一道极细微的关节缝隙中。
“滋滋——”
一股浓烈的五彩毒烟瞬间顺着刀口喷涌而出,直扑陈默面门。
周围的几名执法弟子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脸上露出惊恐之色。这毒烟只要沾上一星半点,皮肉就会瞬间溃烂。
然而,处于毒烟中心的陈默,却不避不闪。
甚至,他还微微张开了嘴,做出了一个深呼吸的动作。
“找死!”远处的古长老眉头一皱,心中刚升起一丝不屑,但下一刻,他的瞳孔便微微收缩。
只见那股足以毒杀练气后期修士的毒烟,在接触到陈默身体的瞬间,竟然象是受到了某种无形的牵引,并没有扩散腐蚀,而是化作两道肉眼可见的五彩气流,顺着陈默的口鼻,被他……吸了进去!
“咚!咚!”
陈默的心脏在胸腔内剧烈跳动,声音沉闷如擂鼓。
蛰伏在心室中的噬心蛊此刻兴奋到了极点。对于它来说,这哪里是剧毒,分明是千金难求的琼浆玉液!
五彩毒气入体,瞬间被噬心蛊鲸吞,转化为一股股冰凉刺骨却又精纯无比的灵力,反哺入陈默的四肢百骸。
陈默原本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的身体,在这股力量的滋润下,瞬间变得柔韧且灵动。
他的眼神愈发亮得吓人。
手中的骨刀仿佛有了生命,顺着关节缝隙轻轻一挑。
“咔嚓。”
一声脆响。
那根如长矛般坚硬的巨大步足,竟然被他完好无损地卸了下来,切口平滑如镜,没有沾染一丝污血。
这就是“庖丁解牛”。不论是妖兽还是人,只要找到了那条“线”,骨肉分离不过是在弹指之间。
“有点意思。”
古长老眼中的冷漠消退了几分,多了一丝探究。他也是玩毒的行家,自然看得出陈默体内似乎有某种东西在克制剧毒,但这不重要。
在阴尸宗,谁身上没点秘密?只要能把活干好,那就是人才。
陈默并没有因为卸下一条腿而停顿。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整个人如同一道灰色的幽灵,在巨大的蛛尸周围穿梭。
每一次出刀,都精准地切入甲壳的薄弱点;每一次毒气爆发,都被他面不改色地吸入体内。
周围的人都看呆了。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解尸手法。没有大开大合的灵力轰击,没有符录纷飞的阵仗,只有一把苍白的骨刀,和一种近乎艺术般的精准切割。
一炷香燃了一半。
地上已经堆满了整齐的蛛腿、甲壳、毒囊和丝腺。
最后,只剩下那最为内核、也最为危险的腹部。
这里包裹着鬼面毒蛛的妖丹,也是尸毒最集中的地方。一旦下刀稍微偏离半分,戳破了伴生的毒胆,整颗妖丹就会瞬间被污,前功尽弃。
陈默停了下来,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汗不是热的,是冷的。
他能感觉到,噬心蛊虽然强悍,但吞噬了如此巨量的五彩尸毒后,也有些“撑”到了。反哺的灵力太过庞大,正在疯狂冲击着他的经脉,让他有一种身体即将被撑爆的胀痛感。
“必须速战速决。”
陈默咬破舌尖,借着剧痛强行压下体内的躁动。
他将骨刀反握,左手按住那张狰狞的鬼脸图案,右手骨刀如柳叶般轻薄,贴着鬼脸的边缘,做出了一个极为大胆的环切动作。
“开!”
随着一声低喝,他手腕猛地一翻。
那块坚硬的鬼脸甲壳被硬生生掀开。
一股浓郁到发黑的毒液箭一般射出,却被陈默早有准备地侧头避开,毒液落在地面的青石上,瞬间烧出一个深坑。
而在那黑色的毒液包裹中,一颗拳头大小、散发着幽幽绿光的妖丹,正静静地悬浮在半空的筋膜之中。
完好无损、晶莹剔透。
“呼……”
陈默长舒一口气,用骨刀小心翼翼地挑断筋膜,将妖丹托在掌心,转身面向古长老。
此时,那炷香正好燃尽,最后一缕青烟消散在风中。
“弟子幸不辱命。”
陈默双手捧着那颗还带着体温的妖丹,微微躬身。
广场上一片死寂。
几名刚才还准备看笑话的执法弟子,此刻张大了嘴巴,象是见了鬼一样。
古长老身影一晃,瞬间出现在陈默面前。
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拿妖丹,而是用那双如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陈默的双手。
那双手虽然沾满了污血,却稳如磐石,没有丝毫颤斗。
“好,好,好。”
古长老连说三个好字,伸手抓过妖丹,神识一扫,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满意的笑容,“品相极佳,毒气未侵。这手法,便是炼尸堂那几个老手也做不到如此利落。”
他将妖丹收入玉盒,这才重新看向陈默,眼神中的杀意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惜才”的光芒——当然,这种惜才,是对一件好用工具的爱惜。
“你叫陈默?”
“是。”
“万虫谷出来的?”
“是。弟子在万虫谷负责处理废弃虫尸,这把骨刀,便是那时练出来的。”陈默半真半假地答道。
古长老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解释很满意。万虫谷那种地方,确实能逼出一些旁门左道的本事。
“从今天起,你不必去尸爆营了。”
古长老转过身,对着那两名还愣着的执法弟子挥了挥手,“把他带去后勤处解尸房,找李长青报到。就说是老夫的意思,给他安排个解尸人的位子。”
说到这里,古长老顿了顿,又扔给陈默一块黑色的木牌。
“这块牌子拿着。有了它,除了几个禁地,黑岩寨内你可以随意行走。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是给老夫办事的。”
“多谢长老提携!弟子定当竭尽全力!”
陈默大声谢恩,双手接过木牌,心中那块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
解尸人。
这可是后勤处出了名的肥差,虽然整日与尸体为伍,阴气森森,常人避之不及。但对于陈默来说,这不仅意味着远离了必死的前线战场,更意味着……他拥有了无限的尸体资源和绝对隐秘的修炼空间。
“去吧。这具蛛尸剩下的材料,你也一并处理了,送到李长青那里。”
古长老吩咐完,便带着那颗珍贵的妖丹,化作一道遁光匆匆离去。对于他来说,陈默只是个意外的小惊喜,真正的重点还是那具即将炼制的战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