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
一线天峡谷内,除了风声,便只剩下陈默粗重的喘息。
王虎那颗满是横肉的头颅滚落在碎石堆中,双目圆睁,死不暝目。而那只造成这一切的元凶——二转金背噬铁虫,此刻已经摇摇晃晃地飞回了陈默的袖口。
它这一顿吃得太撑了。
练气四层修士的心头精血,蕴含的灵力对于一只幼虫来说庞大得有些过分。它刚一钻入袖袋,便立刻蜷缩成一团,陷入了深度的沉睡,开始消化这得来不易的“大补之物”。
陈默没有立刻去查看战利品,而是警剔地抬头望向崖顶。
那里,数十名黑衣劫修的身影若隐若现。
他们虽然是亡命徒,但并不是傻子。
雇主王虎已死,原本的约定自然作废。更重要的是,这狭窄的峡谷此刻已经变成了活尸的乐园。那十几头失控的活尸正漫无目的地嘶吼徘徊,任何靠近的生灵都会遭到它们疯狂的攻击。
而在尸煞最浓郁的角落里,那个看起来只有练气二层的少年,刚才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手段,让领头的劫修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心悸。
用毒、御虫、狠辣。
这种人,若是不能一击必杀,一旦结仇,后患无穷。
“点子扎手,雇主已死,撤!”
崖顶传来一声呼哨。
黑衣人们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如同来时一般,迅速隐入山林的阴影之中。对于他们来说,保存实力远比为了几车未知的货物去拼命要划算得多。
陈默一直紧绷的身体,直到最后一道气息消失,才微微放松了一些。
“哇——”
他单手撑着膝盖,张口吐出一口淤血。
刚才硬抗那一记“锁魂环”,虽然有玄龟盾缓冲,但那股透体而入的震荡之力还是伤到了他的肺腑。
“若非噬心蛊护住心脉,光是那一下神魂冲击,就足以让我变成白痴。”
陈默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神却异常明亮。
富贵险中求。
这一战,虽然凶险万分,但收获……恐怕要超过他过去三年的总和。
他从怀里掏出一颗疗伤丹药吞下,感受着药力化开后的暖流,随即提着厚背砍刀,走向王虎的尸体。
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在万虫谷摸了三个月的尸体,这种事对他来说,就象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首先是那个沉甸甸的储物袋。
王虎作为外门黑煞堂的执事,身家绝对不菲。陈默神识一扫,即便上面还有残留的禁制,但他能感觉到里面那股沉甸甸的分量。
没时间细看,收好。
接着,他的目光落在了王虎尸体旁的那道乌黑光圈上。
中品法器——锁魂环。
此时这件法器已经缩小成了巴掌大小的手镯模样,通体黝黑,表面刻着几只狰狞的鬼首,散发着一股令人不适的阴寒气息。
“好东西。”
陈默将其捡起,入手中极其沉重,仿佛拿着一块铅铁。
这就是练气中期修士才能催动的强力法器,不仅势大力沉,更兼具神魂攻击。若是拿到坊市去卖,起码值一百五十块下品灵石。
但陈默不打算卖。
随着他修为提升,仅靠骨钉和那把厚背砍刀,攻击手段实在太过单一。这锁魂环若是能祭炼成功,将成为他手中的一大杀器。
收起锁魂环,陈默又在王虎怀里摸索了一阵。
除了一些零碎的符录和杂物,他还摸出了一块黑色的铁牌和一本薄薄的册子。
铁牌是控制这些囚车符录的禁制令牌。
而那本册子……
陈默借着昏暗的光线翻开一看,封面上写着《控尸心得》四个字。
并非什么高深功法,只是记录了一些粗浅的赶尸、控尸法门,以及如何利用特定的铃铛和符录来指挥低阶僵尸。
“正合我意。”
陈默嘴角微翘。
这峡谷里乱成一锅粥,想要带着这些物资走出落魂山脉,光靠他一个人是不可能的。但这本册子,给了他另一个选择。
搜刮完王虎,陈默并没有停手。
他象一只勤劳的秃鹫,在峡谷的乱石堆中快速穿梭。
那些被劫修杀死的同门师兄弟,此刻都成了陈默的“资源库”。
“张三,储物袋一个,下品灵石十二块。”
“李四,储物袋一个,还有这把断了一半的飞剑,材料还能回收。”
“这劫修留下的尸体……嚯,这爪刺法器不错,淬毒用的好材料。”
陈默面无表情地搜刮着一切有价值的东西。
在修仙界,死人是没有财产权的。与其让这些东西烂在泥里,不如让他拿去换取修行的资粮。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陈默的怀里已经多了七八个储物袋。虽然大多干瘪,但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加起来也是一笔不菲的横财。
就在他走到一处塌陷的岩壁下,准备搜刮最后一名弟子的尸体时。
“咳……咳咳……”
一阵极其微弱的咳嗽声,从一堆碎石下传来。
陈默伸出的手猛地一顿,手中的厚背砍刀瞬间握紧,身形如狸猫般向后一跃,做出了防御姿态。
居然还有活口?
他眯起眼睛,神识小心翼翼地探了过去。
只见那堆碎石微微晃动,一只满是鲜血的手艰难地伸了出来。
“救……救命……”
声音虚弱到了极点,仿佛风一吹就会散。
陈默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眼神冰冷地观察着。
那人半个身子被压在巨石下,双腿显然已经粉碎性骨折,胸口塌陷了一块,脸上满是灰尘和血污,几乎看不清面容。
但从那身破碎的外门弟子服饰,以及那微弱的灵力波动来看,正是之前那个试图拉拢他的张三。
陈默的眼中闪过一丝尤豫。
杀?还是救?
理智告诉他,杀人灭口是最安全的。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王虎的死因、那枚自爆的骨符、以及他身上这些解释不清的手段,若是传出去,都是杀身之祸。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砍刀,刀锋对准了张三的脖颈。
只要轻轻一下,就能永绝后患。
“救……救我……我不想死……”
张三并没有看到陈默的杀意,求生的本能让他发出了如泣如诉的哀鸣。
陈默的刀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并非心软。
而是在这一瞬间,他的脑海中闪过了一个更为深远的念头。
这次押运任务,若是只有他陈默一个人活着回去,且物资基本保全,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疑点。
宗门执法堂不是傻子。
一个练气二层的弟子,凭什么能在练气四层领队全灭、劫修围攻的情况下独活?
赵剥皮若是知道他活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查个底朝天。
到时候,必定是搜魂。
但如果……有一个“目击者”呢?
一个被吓破了胆、神志不清,只能记得“王虎师兄英勇战死”的幸存者?
两个幸存者,比一个孤狼,更容易让人信服。
而且,带着一个废人回去,更能显示出他陈默的“重情重义”和“运气”,从而掩盖实力的真相。
“算你命大。”
陈默眼中的杀意散去,手中的砍刀垂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那是他用迷魂蛾的鳞粉和几种致幻草药调配出来的“迷神散”。这种药粉若是大量吸入,会让人产生强烈的幻觉,若是配合言语诱导,足以在短时间内模糊一个人的记忆,尤其是这种重伤濒死、神魂不稳的状态。
陈默走到张三面前。
张三努力睁开被血糊住的眼睛,看到陈默,眼中迸发出强烈的希望:“陈……陈师弟……”
“张师兄,别动,我给你疗伤。”
陈默的声音温和得有些诡异。
他一手按住张三的额头,一手将那瓶“迷神散”倒出一半,直接捂在了张三的口鼻上。
“呜——!”
张三猛地瞪大了眼睛,想要挣扎,但重伤的身体哪里还有力气。
那股带着甜腻香味的粉末瞬间钻入他的肺腑,直冲天灵盖。
张三的眼神开始涣散,瞳孔放大,身体的挣扎逐渐变成了无意识的抽搐。
陈默凑到他的耳边,用一种带有灵力震荡的低沉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早就编好的剧本:
“记住……劫修太强了……王虎师兄为了保护我们,一个人冲上去和匪首同归于尽了……”
“王师兄引爆了法器……那是惊天动地的一击……”
“我们被馀波震晕了……醒来的时候,大家都死了……”
“是我背着你爬出来的……我是你的救命恩人……”
一遍,两遍,三遍。
直到张三彻底昏迷过去,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呢喃着:“王师兄……同归于尽……救命恩人……”
陈默这才松开手,擦了擦手上的粉末。
他给张三喂了一颗劣质的疗伤丹药,勉强吊住这口气,然后找了几根木棍,简单地固定了一下张三那两条断腿。
能不能活下来,看这小子的造化。
只要能撑到宗门据点,这就是最好的挡箭牌。
处理完张三,陈默站起身,看向峡谷中那几辆还算完好的囚车。
十辆囚车,毁了六辆。
剩下四辆中,第十号已经炸了,那些活尸还在游荡。
另外三辆,符录还算完整,里面的“货物”处于假死状态,没有受损。
“够了。”
陈默拿起那枚从王虎身上搜来的黑色铁牌,又翻开那本《控尸心得》。
他咬破指尖,将一滴鲜血滴在铁牌上,口中念诵起一段晦涩的咒语。
“丁铃铃……”
他从储物袋里翻出一串摄魂铃——这也是王虎的遗物。
随着灵力注入,铃声在死寂的峡谷中回荡。
那些原本还在漫无目的游荡、甚至在啃食尸体的活尸,听到这铃声,动作猛地一僵。
它们那双燃烧着鬼火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陈默。
若是普通人被这几十双鬼眼盯着,恐怕早就吓尿了。
但陈默只是面无表情地摇晃着手中的铃铛,配合铁牌上的禁制,发出了一道道神念指令。
“归位。”
“吼……”
活尸们发出一阵低沉的不甘咆哮,但在禁制的作用下,它们不得不屈服。
它们迈着僵硬的步伐,走到那三辆完好的囚车前。
原本拉车的腐鳞兽早就跑光了或者死透了。
此刻,这些力大无穷、不知疲倦的活尸,成了最好的苦力。
陈默从地上的尸体上扯下几条坚韧的兽筋绳索,将这些活尸三两成群地套在车辕上。
“三辆车,六十个‘材料’,加之十几个活尸苦力,还有一个半死不活的人证。”
陈默清点了一下队伍,将昏迷的张三扔到了第一辆车的车顶上,用绳子绑好。
他自己则跳上了囚车的车辕,手中挥舞着那串摄魂铃。
“起!”
“丁铃铃——”
铃声清脆,在这黎明前的黑暗中传出老远。
十几头活尸发出一声闷吼,拉动着沉重的黑铁囚车,碾过满地的碎石与尸骸,缓缓向着峡谷的出口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