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副厂长连清单都没看,直接打断了他。
“厂里的报废设备按照规定,必须统一移交给市金属回收公司处理,任何单位和个人都无权私自买卖。”
总工办主任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他赶紧打圆场:
“老周你看,小刘厂长也不是外人,咱们的变频器项目,人家帮了多大忙,这些设备在仓库里放着也是生锈,不如支持一下兄弟单位嘛。”
“一码归一码。”
周副厂长拿起桌上的一个文档,低头看了起来,再没有跟他们交流的意思。
总工办主任给刘春生递了个眼色,那意思是这人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咱们还是先撤吧。
刘春生却象是没看见,依然安稳地坐在椅子上。
“周厂长说的对,国有资产确实不能随意买卖,这是原则问题。”
总工办主任愣住了,不明白刘春生为什么会附和对方。
周副厂长也从文档里抬起头,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
“但是。”
刘春生话锋一转。
“国有资产也不能就这么闲置浪费把,这些设备放在仓库里,每天都在贬值,这同样是国有资产的流失。”
他走到周副厂长的办公桌前,将茶水往旁边挪了挪,给那张清单腾出了一块干净的地方。
“周厂长,我们不要你们的设备所有权。”
周副厂长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里已经有了些探究的意味。
刘春生是想跟辽沉重机搞一个设备合作项目,设备还是辽沉重机的,飞龙动力拉回去修好、改造好,然后获得这些设备五年的使用权作为回报。
总工办主任猛地一拍大腿,这个思路太绝了。
他周厂长与其把一堆废铁卖给回收公司,得到几万块钱的废铁款,不如五年后收回一整套能用的,甚至经过技术升级的生产线。
这件事的性质,就从违规处置报废资产,变成了盘活闲置资产,支持兄弟单位技术革新,这可是大功一件。
周副厂长听完之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终于伸出手,拿起了桌上那张被他无视了很久的清单,他的目光在上面缓缓移动,最后停留在了“东德高精度齿轮磨床”那一行上。
“这台磨床主轴动平衡和液压管路都有问题,厂里修了几次都没修好,你们能行?”
周副厂长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
“行不行,试了才知道。”
刘春生回答得斩钉截铁。“
我们不仅能修好,还能给它加装一套我们飞龙电子自己研发的数字控制系统,让它的加工精度再上一个台阶。
“老周,我觉得小刘厂长的这个提议可以考虑嘛。”
总工办主任见状赶紧上前。
这事要是办成了,辽沉重机也是有好处的,甚至可以说是最大赢家。
那些设备放在那儿,维护保养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现在等于是有人免费帮他们养着,五年后还能拿回来一套好的,何乐而不为呢?
周副厂长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步。
辽沉重机家大业大,但最近的日子也并不好过,很多项目都在缩减经费,他这个管生产和资产的副厂长,压力比谁都大。
“口说无凭。”
周副厂长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刘春生。
“那台德国磨床,我可以让你们先拉走,我给你三个月时间,你要是能把它修好,这张单子上的其他设备,我亲自签字给你办。”
总工办主任的脸色一变,那台磨床当年的进口价可是个天文数字,这不是开玩笑吗?
“一言为定。”
刘春生没有丝毫尤豫,直接伸出了手。
周副厂长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迟疑了片刻,最终也伸出手,和刘春生的手重重地握在了一起。
从周副厂长办公室出来,总工办主任的后背都湿透了。
“小刘,你太冲动了!那台磨床是出了名的难伺候,厂里多少老师傅都拿它没辄,你怎么就敢立下这种军令状?”
“主任,不把事情逼到绝路上,怎么能有活路呢?”
刘春生笑了笑,把那张皱巴巴的清单重新叠好,揣进怀里。
在总工办主任的亲自协调下,一辆加长的大平板卡车,当天下午直接开进了那间尘封的仓库。
当那台结构复杂、外形精密的东德磨床被巨大的吊车缓缓吊起,安放在卡车上时,引来了不少工人的围观。
“这不是三车间那台宝贝疙瘩吗?怎么给拉走了?”
“听说是卖给一个地方小厂了。”
“可惜了,这么好的机器,就这么当废铁处理了。”
刘春生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他亲自爬上卡车,用厚厚的帆布和绳索,将机器捆扎得严严实实。
卡车连夜出发,刘春生就坐在副驾驶上,一路颠簸着往海天市赶。
两天两夜之后,卡车终于在清晨时分,缓缓驶入了飞龙动力机械总厂的大门。
王建国和钱总工他们早就等在了厂门口,看到那台用帆布盖着的庞然大物,所有人都围了上来。
“春生,这就是你弄回来的宝贝?”
两台搭载了起重模块的四轮车合力,将那台德国磨床稳稳地吊离卡车。
钱总工和方仕达带着项目组的所有人围在下面,王建国好奇地想去掀开帆布。
帆布被掀开,机器的真容暴露在众人面前。
复杂的结构,密布的管线,还有那个看起来就无比精密的控制面板,让在场的老师傅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把它直接吊进‘腾飞’车间。”
刘春生对吊车司机喊道。
车间里早就清空了一大片地方,地面也重新做了水泥硬化,机器被安放在预定位置,象是给一尊神象落座。
车间的大铁门重新关上。
刘春生、钱总工、方仕达,还有那二十个项目组的顶尖技师,围着这台蒙尘的机器,开始了第一次全面的检查。
“先把外部的防锈油泥和灰尘都清理干净。”
工人们用煤油和棉纱,一点一点地擦拭着机器的每一个角落,随着油泥被擦去,机身上德语的铭牌和刻度盘露了出来,闪着金属独有的冷光。
“管路确实有问题。”
钱总工用手电照着一根半透明的油管,里面的液压油已经变成了乳白色的浑浊液体。
“这是长时间不用进了水,油和水混在一起了。”
“这个好办,把所有管路拆下来清洗,换上新油就行。”
一个负责液压系统的老师傅说道。
但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