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任的目光从图纸上挪开,他摘下眼镜用一块绒布仔细擦了擦,然后重新戴上。
虽然主任对柴油机不是特别了解,但是他能看出来,这上面的每一个零件,对加工精度和材料的要求都太高了。
“我们缺设备,缺高精度的加工母机。”
“所以你来找我,是想让我们辽沉重机,帮你生产这些零件?”
主任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身前。
刘春生摇了摇头:“我想买你们淘汰下来的旧设备。”
主任愣了一下,随即爽朗地笑了,象是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笑话。
“你的意思是想用我们淘汰的设备,去生产这种精密发动机?”
辽沉重机家大业大,每年都会因为技术升级和设备换代,封存淘汰一大批机床设备。
那些设备在辽沉重机看来,已经跟不上时代,但放到任何一个地方小厂,都绝对是镇厂之宝。
“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的,厂里的资产,哪怕是报废也要走流程,要经过资产处和分管生产的副厂长点头。”
“正好到饭点了。”
主任看了一眼手表,站起身。
“走,去我们食堂尝尝,咱们边吃边聊。”
辽沉重机的食堂,大得象一个礼堂,几百张长条桌整齐排列,能同时容纳几千人就餐。
两人就在这嘈杂的环境里,吃着简单的午饭。
主任没有再提设备的事,只是聊了些厂里的近况,和一些行业内的趣闻。
饭后,主任领着刘春生,走向了厂区最偏僻的一个角落,那里有几栋不对外开放的巨大仓库。
一个负责看管仓库的老工人,看到主任亲自过来,连忙从传达室里跑出来,拉开其中一扇沉重的铁门。
上百台各种型号的机床设备,静静地矗立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身上落满了厚厚的灰尘。
车床、铣床、刨床、磨床,甚至还有几台苏联产的龙门镗床。
“这里面都是这十年里,陆续退下来的设备。”
主任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带着回响。
“你自己看吧,看上了哪台,先把编号记下来。”
刘春生迈步走了进去,手指从一台卧式车床的床身上划过,留下了一道清淅的痕迹。
这些机器虽然老旧,但用料扎实,底子都还在。
只要经过精心的修复和调试,绝对比飞龙厂里那些老掉牙的家伙强上百倍。
他的脚步在一排排机器间穿行,他的目光被角落里一台用厚厚油布蒙着的大家伙吸引了,那台机器的轮廓,和周围的傻大黑粗截然不同,显得更为精密和复杂。
“那是什么?”
刘春生指着那个方向。
那是一台东德产的高精度齿轮磨床,当年花了大价钱弄回来的宝贝。
后来因为操作太复杂,辽沉重机唯一会用的老师傅退休后,就没人能玩得转了,加之一些关键零件损耗,就一直封存在这里。
刘春生快步走了过去,伸手掀开了油布的一角。
复杂的传动机构,精密的刻度盘,还有那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钨钢探针,即便蒙着灰尘,也依然散发着工业美学的极致魅力。
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生产“腾飞”发动机最关键的一环,就是高精度的齿轮系,它决定了发动机的噪音、平顺性和使用寿命。
“这东西就算我能帮你弄到手,你们厂里有人会用吗?”
主任走到他身边,拍了拍机器冰冷的外壳。
刘春生绕着那台东德磨床走了一圈,他伸出手径直摸向了机床底座一个不起眼的检修口盖板。
在主任的视角里,刘春生是在细细观察这台机床。
“这台机器的液压油路,五号和七号管线有乳化堵塞的风险,特别是长时间封存之后,还有主轴的动平衡配重块,也存在一定的误差。”
总工办主任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小刘,你……”
“主任,我会用。”
刘春生打断了他。
“而且我不光会用,我还能修。”
主任沉默了,他看着刘春生,又看了看那台蒙尘的机器。
“好,好小子。”
主任连说了两个好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发现同类的兴奋。
“你想要这台磨床,我帮你去想办法。”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我是想要这一排。”
他指了指那几台苏联产的重型车床,还有那边的龙门镗床,那几台立式铣床,还有那边墙角的所有热处理炉。
刘春生一边说,一边在本子上飞快地记下设备的编号。
他象一个进到供销社里的饿汉,目光所及之处,都是他急需的宝贝。
主任的嘴巴微微张开,看着刘春生在本子上写下密密麻麻的一长串编号,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哭笑不得。
“你这是要把我的仓库搬空啊?”
“主任,这些设备在您这里是废铁,在我那里是能下金蛋的母鸡。”
刘春生合上本子递了过去。
“您开个价吧。”
“这不是钱的事。”
主任摆了摆手,把本子推了回去。
这些设备虽然是淘汰封存的,但仍然是国有资产,要走正规的报废处理流程。
按规定只能卖给国营的废品回收公司,当废铁处理。
“厂里管这摊事儿的是周副厂长,这个人油盐不进,只认规矩,你想从他手里把这些东西弄走,恐怕比登天还难。”
主任的表情严肃起来。
刘春生明白了,主任能帮他牵线,但真正的硬骨头还得他自己去啃。
“主任,您只要帮我把他约出来就行。”
两人走出仓库,主任带他直接去了周副厂长办公室,所在的另一栋楼。
主任敲了敲门。
“进。”
主任推开门,对刘春生使了个眼色,自己先进去了。
“老周,忙着呢?”
主任笑着打了个招呼。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一张国字脸,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就是周副厂长。
“这是飞龙动力机械总厂的刘春生厂长,也是咱们联合实验室的合作伙伴。”
总工办主任热情地介绍。
“老周,小刘厂长这次来,是想跟咱们厂谈个合作。”
总工办主任把刘春生让到椅子上,自己则站在了两人中间。
刘春生没有兜圈子,直接从公文包里拿出了那张写满了设备编号的清单。
“周厂长,我们厂最近在研发新产品,急需一批设备扩大产能,我听说厂里有一批封存的旧设备,想看看能不能……”
“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