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套离厂区不远的职工宿舍,两室一厅的格局,收拾得异常干净。
屋里没什么多馀的摆设,只有一张吃饭的方桌、椅子,还有一个摆满了技术书籍的书架。
这是父母留下的房子,自从二老回到乡下老家后,这里就成了刘春生一个人的小窝。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包,堪称东北战略储备粮的挂面,还卧了两个鸡蛋。
稀里呼噜地吃完,连碗都懒得洗,直接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当他再次踏入厂区时,整个人都象是脱胎换骨了一般。
新成立的两个项目组,已经各自占领了一块地盘。
钱总工带着几个经验丰富的老技术员,在机加工车间旁边,圈出了一间独立的实验室,主攻发电机和起重吊臂。
赵春雷则领着一帮年轻人,在总装车间后面的空地上,搭起了一个大棚,专心琢磨怎么把脱粒机和农用车结合起来。
刘春生没去打扰他们,他知道这两个人都是犟脾气,不拿出点名堂来,是不会罢休的。
他刚在办公室坐下,李卫东就火急火燎地闯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电报纸。
“春生,你看!”
电报是省城农机公司的朋友发来的,东方红和铁牛两个牌子的拖拉机,一夜之间全线降价。
降价幅度最大的那款,直接从八千多,降到了七千五,比飞龙农用车还要便宜一千块。
刘春生看着那张电报纸,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是他早就预料到的,那两家根基深厚的国营大厂,想用价格挤死一个刚冒头的小厂,再容易不过。
不过他们没有考虑到的是,他们本身就不在一条赛道上。
“他们这是要跟我们拼剌刀啊。”
王建国也闻讯赶来。
“咱们的定价本来就低,再降就没利润了,研发新东西可都是要钱的。”
“我们不降价。”
刘春生把电报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
“他们降他们的,我们卖我们的。”
“喂,我是飞龙动力机械总厂的刘春生,我想在你们报纸上,连续登一个星期的gg。”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市报的编辑部。
电话那头的编辑显然还记得这个财神爷,语气十分热情。
“这次不卖提货凭证了。”
gg词他都提前想好了,就一句话: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诚邀各界朋友,共赴红旗寨,见证丰收奇迹。
gg登出去的第二天,厂里的电话就被打爆了。
有好奇的市民,有精明的商人,更多的是那些手握订单,却被价格战搞得有些动摇的经销商。
刘春生没有一一解释,只是让销售处统一回复,三天后厂门口集合,有免费大巴车接送。
三天后,厂门口再次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
除了上次邀请过的经销商和农机站代表,这次还来了不少省城报社的记者,他们显然是嗅到了新闻的味道。
三辆租来的大客车,载着一百多号人,浩浩荡荡地朝着红旗寨的方向开去。
车上的气氛有些微妙。
经销商们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东方红和铁牛的降价,言语间不无担忧。
记者们则兴奋地四处打探,试图从厂里的随行人员口中,挖出点内幕消息。
车队驶下平坦的公路,颠簸的土路让车厢里的议论声渐渐平息。
窗外的景象,从绿色的田野,慢慢变成了泛着白霜的盐硷地。
越往里走土地越是荒凉,所有人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往下沉。
一个来自南方的经销商,看着窗外枯黄的杂草,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这种鬼地方,还能种出粮食?”
这也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当车队在红旗寨的村口停下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低矮的土坯房依旧,干涸的河道依旧。
但就在那片死寂的黄土地上,一片望不到边的浓绿,象一块巨大的翡翠,狠狠地嵌入了所有人的眼帘。
一人多高的高粱杆子粗壮,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枝头在风中摇曳,象一片翻滚着红色波浪的海洋。
李慧兰带着全村的男女老少等在村口,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光彩。
看到刘春生落车,李慧兰快步迎了上来,她的眼圈有些发红,心中有千言万语,最后只汇成了一句:“刘厂长,高粱熟了,都熟了!”
车上那些见多识广的经销商和记者们,此刻全都哑了火。
他们走落车,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片丰收的景象,又看了看旁边不远处那白花花的盐硷地。
那个之前还在嘀咕的南方经销商,快步走到地头,伸手摘下一个高粱穗,放在手心用力揉搓,饱满的颗粒从壳里蹦出来,带着一股粮食特有的清香。
“我的天,这……这真的是从那样的地里长出来的?”
刘春生看着那片火红的高粱,又看了看身边那些被彻底震撼住的人们。
这场仗,他已经赢了一半。
刘春生的目光看向村口,人群的目光也一同看了过去。
赵春雷正坐在一台飞龙农用车的驾驶座上,那台车的车斗被卸了下来,后面连接着一个造型古怪的铁家伙,上面布满了齿轮和传送带,象一头蓄势待发的钢铁怪兽。
赵春雷驾驶着这台“改装车”,缓缓驶入高粱地。
车头前方的拨禾轮开始旋转,将一人多高的高粱杆卷入一个高速旋转的滚筒。
只听见一阵密集的噼啪声,粗壮的杆子被瞬间切断,卷入机器的腹中。
车子开过之处,只留下一排半迈克尔的秸秆。
而机器的另一侧,一根长长的出粮管里,一股红褐色的洪流喷涌而出,饱满的高粱米粒像下雨一样,哗哗地落进旁边跟着的另一台农用车的车斗里。
所有人都看傻了。
收割,脱粒,分离,装车。
原本需要几十个壮劳力,弯着腰干上好几天的活,现在被一台机器,一次性全部解决了。
那台改装农用车在地里跑了一个来回,不过十几分钟的功夫,旁边那台农用车的车斗里,已经铺了厚厚一层金红色的高粱米。
李慧兰捂住了嘴,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黝黑的脸颊滑落。
那些跟来的经销商们,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