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端着一个饭盒走进来,里面是两个白面馒头和一盘炒鸡蛋。
“醒了就赶紧吃点东西,你都睡了一天一夜了。”
刘春生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那条崭新的总装流水线,正以一种平稳而有力的节奏缓缓移动,工人们各司其职,动作熟练,再没有了最初的手忙脚乱。
他抓起一个馒头,就着饭盒里的鸡蛋大口地吃了起来。
飞龙动力机械总厂的大门口,每天天不亮就有人排起了队。
他们手里都紧紧攥着那张盖着钢印的提货凭证,脸上是混杂着期待和忐忑的表情。
第一批30台崭新的飞龙牌四轮农用车,在厂门口一字排开。
那个第一个站出来买提货凭证的农机站站长,拿着崭新的车钥匙,绕着自己的车转了一圈又一圈,用粗糙的手掌摸遍了车身的每一个角落。
他跳上驾驶室,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第一个发动了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比他听过的任何声音都要悦耳。
车队缓缓驶出厂门,象是一支小小的凯旋队伍。
厂门口的交付,成了一道固定的风景线。
每天都有十台,不多也不少,严格按照提货凭证上的编号顺序来。
谁先交的钱,谁就先提车,绝无半点通融。
一开始还有人想托关系插队,可找到王建国那里,王建国只是摇头,说这是刘厂长定下的死规矩。
渐渐地大家也都认了这个理。
厂区的节奏,从之前那种近乎癫狂的高速运转,变成了一种稳定而高效的脉动。
三班倒的工作制让工人们有了喘息的时间,食堂的伙食标准一天比一天好,白面馒头和肉菜成了标配。
厂里的奖金看板每天都在更新,看着上面不断跳动的数字,工人们干活的劲头更足了。
质量成了悬在每个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孙科长那样的安全巡检员,成了车间里最不受欢迎也最被敬畏的人。
他们拿着卡尺和图纸,像幽灵一样在生产在线游荡,任何一个细小的遐疵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时间一天天过去。
距离三个月期限还剩最后一个星期的时候,厂里的生产任务已经全部完成。
最后一批农用车静静地停在仓库里,等待着它们的主人。
最后一天,一个操着外地口音的汉子,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厂门口,他就是当初抢到最后一张提货凭证的那个邻省人。
当他从王建国手里接过钥匙,看着眼前那台崭新的农用车时,这个在路上奔波了两天的汉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着王建国,对着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的刘春生,深深地鞠了一躬。
随着最后一台车被交付出去,那二百四十万的预售款,终于变成了实打实的产品,送到了三百个家庭的手中。
飞龙动力机械总厂,信守了它的承诺。
银行监管账户里的资金被正式解封,扣除掉之前采购设备和原材料的巨大开销,厂里的帐上,第一次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一笔数额可观的流动资金。
而疯狂的销售,并没有因为预售的结束而停止。
靠着最初那三百个用户的口碑相传,飞龙牌四轮农用车好开、耐用、劲大的名声,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海天市周边的所有乡镇。
厂里的销售处,每天依然门庭若市,提着现金来买车的人络绎不绝,订单很快就突破了四百台。
生产线在平稳地运转,资金链的危机暂时解除,产品也经过了市场的初步检验。
刘春生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他把钱总工和赵春雷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还记得我们在红旗寨,用它带动水泵抽水吗?”
刘春生指着窗外正在装车的一台农用车。
钱总工和赵春雷对视一眼,立刻明白了刘春生的意思。
“厂长的意思是,我们要开发配套的农机具?”
赵春雷的眼睛亮了起来。
“不只是农机具。”
刘春生走到那张画满了图纸的桌子前,铺开一张巨大的白纸。
“我要把农用四轮车当成一个平台,一个可以搭载不同模块的平台。”
他的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着,一个又一个匪夷所思的构想,从他的笔尖流淌出来。
这是脱粒机模块,秋收的时候可以直接开到地里,收割、脱粒一次完成。
这是发电机模块,车装上它就能变成一个移动电站,给缺电的村庄和工地提供电力。
还有小型起重吊臂,修房子、盖大棚都能用上。
播种机、收割机、喷药机……
一个个功能各异的模块,在图纸上逐渐清淅。
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可以利用车斗拆卸后留出的通用底座,与农用车的动力输出轴快速连接。
钱总工看着那张图纸,激动得双手都在发抖。
他一辈子都在跟机器打交道,却从未想过一台拖拉机,竟然还能有这么多的变化。
这已经超出了农用机械的范畴,这是一个全新的物种。
“春生,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刘春生笑了笑,他把笔递给了赵春雷。
“赵春雷,你带一个小组,负责脱粒机和播种机的项目。”
他又看向钱总工。
“钱总工,您经验丰富,发电机和起重吊臂这两个难度大的,就交给您了。”
“我给你们两个月的时间,我要在秋收之前,看到第一批样机出来。”
“保证完成任务!”
两个人象是领了军令状的将军,拿着那张画满了未来蓝图的纸,转身冲出了办公室。
刘春生走到窗边,看着厂区里那片因为生产扩建而清理出来的空地,目光变得深远。
农用四轮车只是敲门砖,一个完整的农机产品生态链,才是飞龙动力机械总厂真正的未来。
他先用低价打开市场,等产品有了一定的市场保有量之后,再推出进一步的高附加值产品。
办公室的门被钱总工和赵春雷带上后,刘春生第一次感觉到了片刻的安静。
夏末秋初的午后阳光不再那么毒辣,厂区里的一切都井然有序。
总装在线传来均匀的机械运转声,象极了一首舒缓的催眠曲。
他终于能回家睡上一个安稳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