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春生径直走过去,眼前是一排刚刚冷却脱模的发动机缸体。
他甚至不用孙科长指点,只是扫了一眼,目光就锁定在其中几个成品上。
它们的表面能看出细微的凹凸不平,边角的轮廓也显得有些模糊。
他用手指敲了敲其中一个缸体的侧壁,传回来的声音有些沉闷,明显感觉不够清脆。
“把这几个拿去检测壁厚。”
车间主任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想解释几句,说这是为了赶工期,旧模具损耗大,难免有点遐疵。
可他话还没出口,刘春生已经转身走向了砂箱堆放区。
那里堆着上百个黑乎乎的铸造砂箱,许多箱体的边缘已经出现了明显的磕碰和变形,有的甚至连合模的定位销都松动了。
工人们为了图快,从砂箱堆里随便拖出一个,简单清理一下就直接拿去用了。
刘春生环视一周,目光落在了墙角的一把大铁锤上。
他抄起那把十几斤重的大锤,拎着它重新走回了那堆刚刚脱模的缸体前。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刘春生抡起了大锤。
“哐!”
铁锤狠狠地砸在了一个他刚刚敲过的缸体上。
铸铁的缸体应声裂开,一道清淅的裂缝从撞击点蔓延开来。
整个车间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冲天炉还在不知疲倦地轰鸣。
所有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呆呆地看着那个抡着大锤的厂长。
“哐!”
刘春生没有停手,又是一锤砸在了另一个缸体上。
那个缸体直接碎成了几大块,露出了里面厚薄不均的断面,有的地方厚得离谱,有的地方却薄得象一层纸。
车间主任的腿都软了。
刘春生规定从今天起,所有出厂零件实行质量终身负责制,谁做的,就由谁负责到底。
再让他看到一个不合格的零件,就不是砸了那么简单。
铸造车间所有领导,全部取消这个月的奖金。
为了鼓励孙科长发现重大安全隐患,奖励现金200元,同时全厂通报表扬。
他走到那个已经吓傻了的车间主任面前。
“给你一天时间,把所有砂箱全部检查一遍,不能用的全部报废,新的砂箱让钱总工给你设计,用最好的材料做。”
“要是做不出来,你这主任也别干了,去给冲天炉加炭吧。”
刘春生扔下铁锤,留下了一地狼借和整个车间死一般的寂静。
铸造车间的门口,当天下午就堆起了一座小山,全是确认报废的砂箱和不合格的缸体。
车间主任赶紧带着几个班组长亲自上手,一个一个地检查剩馀的模具,动作小心得象是在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孙科长揣着那二百块钱奖金,腰杆挺得笔直。
他和其他被任命为安全巡检员的老科长、老主任们,一夜之间仿佛找到了人生的第二春。
他们不再是坐在后勤仓库里喝茶看报的闲人,而是真正手握“生杀大权”的监督者。
这些人开始在各个车间里神出鬼没,手里拿着小本子和卡尺,眼睛比探照灯还亮。
哪个工位的操作不规范,哪个零件的尺寸有偏差,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一开始还有工人觉得他们是没事找事,可当几份处罚通知和奖金扣除单贴在公告栏上后,所有人都收起了轻视之心。
整个飞龙动力机械总厂的生产节奏,因为这件事反而慢了下来。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正在取代之前那种野蛮的冲劲。
质量重于泰山,这个被喊了多年口号的词,第一次变得如此具体和沉重。
刘春生的办公室里,那张行军床已经成了常设装备,他几乎是以厂为家,每天的睡眠时间被压缩到极致。
桌上除了图纸,就是吃了一半的饼干和泡面桶。
王建国看着他日渐凹陷的脸颊,不止一次地劝他回家休息,但刘春生只是摆摆手,指着窗外那条正在铺设的全新总装流水线。
“等第一台车从那上面下来,我再睡个三天三夜。”
时间在机油和铁屑的味道中飞速流逝。
距离预售提货凭证上承诺的最后期限,还剩下不到两个月。
在钱总工和赵春雷的日夜监工下,新的总装流水线终于完成了最后的调试。
这条参考了国内最先进汽车厂设计的流水线,虽然还很简陋,但比起之前几乎纯靠人力的总装方式,效率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流水线激活的当天,刘春生、王建国、钱总工,还有所有新提拔起来的车间主任,全都站在了流水线的起点。
一个刚刚喷涂好红色底漆的崭新车架,被吊装设备稳稳地放在了履带的起始端。
随着电钮被按下,履带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车架经过第一个工位,早已等侯在此的工人立刻上前,用电动扳手飞快地将前后车桥安装上去。
第二个工位,d180发动机和变速箱的总成被精确地吊装、固定。
第三个工位,传动轴、油箱、线路……
一个个零件,一根根管线,在工人们熟练的操作下,被有条不紊地安装到车身上。
履带的移动速度经过了精确计算,保证每个工位都有充足的时间完成自己的工作,又不会造成时间的浪费。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跟随着那台正在逐渐成型的农用车,一步步走向终点。
当驾驶室被安装上去,四个崭新的轮胎接触到地面时,一个完整的飞龙牌四轮农用车,出现在了流水线的尽头。
赵春雷第一个跳上驾驶座插入钥匙。
伴随着一阵清脆的激活机声,那颗强劲的d180心脏,发出了沉稳而有力的轰鸣。
“成功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整个总装车间爆发出比发动机试车成功时更加热烈的欢呼。
按照新的流水线速度计算,现在一天就能下线八台车,只要工人熟练度再提高,一天十台也不是问题。
三百台的订单,终于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幻梦。
刘春生紧绷了几个月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他回到办公室倒在行军床上,甚至来不及脱掉沾满油污的工装就沉沉睡去。
这一觉他睡得昏天黑地。
等他被王建国叫醒时,窗外已经是第二天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