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狂的场面一直持续到中午,临时搭建的销售棚几乎要被热情的民众给挤塌。
银行派来的监管人员,拉住已经数钱数到手抽筋的财务干事:“不能再卖了!一百万的额度已经到了!”
王建国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他抬头看向厂门口,外面黑压压的人群丝毫没有减少的迹象,反而越聚越多,很多人都是从几十里外的乡镇匆匆赶来的。
“停一下!大家静一静!”
王建国扯着嗓子喊道,可他的声音很快就被鼎沸的人声淹没。
当“额度已满,暂停发售”的牌子被挂出去时,刚刚还沉浸在抢购热潮中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凭什么不卖了?我们大老远跑来,排了半天队!”
“是不是看我们是乡下人,不想卖给我们?”
“你们这是骗人!把我们诓来又不卖!”
愤怒的质问声此起彼伏,人群的情绪开始变得激动,一些人甚至开始往前推挤,试图冲破保卫科人员组成的人墙。
王建国急得满头大汗,他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钱收到了,反而惹出了更大的麻烦。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缓缓停在了人群后面。
他身边的银行监管员脸色煞白,结结巴巴地说:“刘……刘厂长,这……这要是出了事,我们……”
刘春生转身对陈兵说:“去把这位同志送回银行,让他告诉行长,我半个小时后到。”
市人民银行行长的办公室里,老行长听完监管员添油加醋的汇报,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没想到自己批准的一个变通方案,竟然会引发如此大的社会反响。
刘春生推门进来的时候,老行长正准备拿起电话,打给市里的领导汇报情况。
“行长,外面那些老百姓的钱,是对我们的信任。”
“现在的问题不是我能不能按时交货,而是银行愿不愿意相信老百姓的选择。”
“你想要多少?”
“两百万,我只要两百万,这是改造生产线和前期备料的最低须求。”
刘春生斩钉截铁。
老行长沉默了,他拿起桌上的那份春风厂的旧文档,又看了看窗外。
最终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陈局长的办公室。
电话里没有过多的寒喧,老行长只是简单陈述了事实,电话那头的陈局长,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
“让他干吧。”
陈局长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出了问题,我来担。”
老行长挂断电话,他重新看向刘春生。
“账户监管会更严格,每一笔钱的用途,都必须有我和工业局的双重签字,另外,预售总量不能超过三百台,这是最后的底线。”
当刘春生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销售棚前的人群非但没有散去,反而点起了火把和马灯,将厂门口照得如同白昼。
王建国和几个主任嗓子都快喊哑了,也只能勉强维持住秩序。
“继续卖!”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今天,就在这里,三百台卖完为止!”
欢呼声如同山崩海啸,瞬间淹没了整个厂区。
那一夜,飞龙动力机械总厂的灯火彻夜未熄。
当最后一张提货凭证被一个连夜从邻省赶来的汉子抢到手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最终的统计结果出来时,王建国看着那张薄薄的纸,感觉自己的双腿都在发软。
二百四十万。
整整二百四十万的现金,堆在银行的监管账户里。
在未来的三个月内,他们必须向三百个家庭,交付三百台崭新的农用车。
“春生,这……这可是三百台啊。”
王建国的嘴唇有些哆嗦。
“咱们现在这个生产线,一个月能造出四、五十台都算烧高香了。”
“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们一天都不能眈误。”
刘春生将那份统计报告拍在桌上,眼神里燃烧着火焰。
他没有丝毫的喜悦,这二百四十万,是三百份沉甸甸的信任,也是悬在所有人头顶上的一把利剑。
预售成功的消息,比插上翅膀飞得还快。
而在飞龙动力机械总厂,一场关乎生死的战役才刚刚打响。
刘春生用监管账户里的第一笔款项,签下了数额巨大的采购合同。
三天后,一列满载着钢材、轴承和各种零部件的火车专列,直接驶入了厂区的专用货运线。
一辆辆印着“沉城机床厂”字样的重型卡车,拉着崭新的冲压机、镗床和数控设备,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厂门。
全厂的工人都被动员了起来,他们看着那些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新设备被一台台吊装进车间,眼神里充满了光。
刘春生没有搞什么动员大会,他直接将扩产方案下发到各个新成立的事业部。
任务被层层分解,责任到人。
总装车间的旧生产线之外,一条效率更高的流水线,在钱总工和赵春雷的亲自监督下开始铺设。
柴油电单车间灯火通明,工人们三班倒,人歇机器不歇,一颗颗强劲的d180,在他们的手中诞生。
刘春生兑现了他的承诺,所有参与生产的工人,工资直接上浮百分之三十,奖金按日结算。
整个工厂变成了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在重赏之下,整个飞龙动力机械总厂的空气都变得滚烫。
巨大的奖金看板每天更新,鲜红的数字刺激着每一个工人的神经。
人和机器一起,进入了一种近乎癫狂的高速运转状态。
铸造车间里,冲天炉二十四小时不停火,融化的铁水映红了半边天。
机加工车间里,新旧设备全部开动,金属切削的尖啸声昼夜不息。
新铺设的总装流水在线,一个空车架被吊装上去,在一双双粗糙的手中,被飞快地装上车桥、变速箱、发动机。
刘春生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全都泡在车间里,他象一个不知疲倦的机器,出现在每一个生产环节。
哪里出了问题,他就出现在哪里,哪个零件的公差不对,他有时比质检员发现得还早。
王建国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脸颊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又敬佩又担忧。
生产的节奏被拉到了极限,意外还是发生了。
冲压车间里,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机器的轰鸣。
一个年轻的工人因为连续四十多个小时没怎么合眼,精神恍惚之下,左手被巨大的冲压机床带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