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政策?”
“我需要市里批准,允许我们厂向社会公开预售农用车提货凭证。”
陈局长猛地愣住,手里的烟都差点掉到地上。
这是一个闻所未闻,甚至有些出格的想法。
这跟变相集资有什么区别?
一旦出了问题,他这个工业局长是要负首要责任的。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刘春生没有催促,他知道陈局长需要时间消化这个石破天惊的想法。
良久之后,陈局长掐灭了烟头,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介绍信,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盖上了工业局的公章。
“你拿着这个,去找市人民银行的行长,就说是我让你去的,至于能不能成,就看你自己的了。”
陈局长把那张介绍信递给刘春生。
“记住,钱的事情,一定要干净,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
刘春生拿着那张薄薄的介绍信,感觉它有千斤重。
他没有片刻耽搁,立刻赶往市人民银行。
这一次,他没有被挡在信贷科,而是直接被带到了行长的办公室。
行长是一个看起来很儒雅的老人,他仔细地看了看那张介绍信,又听了刘春生详细的方案。
“以销定产,提前回笼资金,想法很大胆。”
行长沉吟了片刻。
“但是风险也很大,你怎么保证你能按时交货?怎么保证老百姓的钱不会打水漂?”
“我用整个飞龙动力机械总厂,和我个人的一切做担保。”
刘春生重复了他在承包谈判时说过的话。
行长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坚定的眼神,最终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可以给你们开一个专门的监管账户,所有预售款必须打入这个账户,专款专用,每一笔支出,都必须经过银行的审核,我们可以批准你发行第一期,总额度不超过一百万的提货凭证。”
一百万!
虽然离两百万的目标还有差距,但这已经是能撬动地球的第一个支点。
从银行出来,天已经黑了。
刘春生回到厂里,直接把王建国和几个新提拔上来的主任叫到了会议室。
当他把“预售提货凭证”的计划和盘托出时,整个会议室炸开了锅。
“这……这不是投机倒把吗?”
一个车间主任小声嘀咕。
“万一到时候交不出车,我们不得被老百姓给撕了?”
王建国也是一脸凝重,他拉了拉刘春生的衣袖:“春生,这事太冒险了,这要是一步走错,可就是万劫不复啊。”
“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要么等着资金链断裂全厂停工,大家一起喝西北风,要么,就跟我赌这一把。”
“明天一早,就在报纸上刊登gg,飞龙牌四轮农用车提货凭证,面向全社会公开发售,凭证售价八千元,比定价便宜五百块,而且三个月内保证提车!”
第二天,市里发行量最大的报纸,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刊登了一则豆腐块大小的gg。
飞龙牌四轮农用车提货凭证,即日起于飞龙动力机械总厂销售处公开发售。
凭证售价八千元整,一证一车,保证三个月内提车,逾期双倍返还。
这则简短的公告,就象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浪。
消息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从城里传向了周边的乡镇。
一时间从街头巷尾到田间地头,到处都是议论这件事的人。
“听说了吗?那个春风厂,现在叫什么飞龙厂,正卖纸片子换钱呢。”
“八千块钱一张纸,这不就是骗人吗?厂子都快倒了,这是想卷最后一笔钱跑路吧?”
“可报纸上都登了,还说三个月提不到车就赔一万六,谁家骗子敢这么干?”
省城农机市场里,那几个东方红和铁牛的销售员,更是把这件事当成了笑话。
他们添油加醋地向每一个来看车的客户,宣扬着飞龙厂的“骗局”,说他们资金链已经断裂,连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了,这是最后的疯狂。
一时间,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预售卷发售当天,飞龙动力机械总厂的大门口,临时搭起了一个简陋的销售棚。
王建国带着几个新上任的主任,紧张地坐在棚子下面,面前的桌子上空空如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厂门口的马路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但没有一个人上前。
他们只是远远地指指点点,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审视。
王建国的手心全是汗,他坐立不安,几次想找刘春生,却发现刘春生根本没在现场。
一直挨到上午十点,一个皮肤黝黑,身材壮实的汉子,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径直走到了销售棚前。
“我买一张。”
汉子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布层层包裹的钱袋,重重地拍在桌上。
王建国愣住了,他认得这个人,是上次订货会上,第一个签下订单的那个农机站站长。
“老哥,你……你想好了?”
王建国都有些不敢相信。
“有啥没想好的。”
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信刘厂长,也信你们这台车,八千块钱,便宜五百块,这便宜不占白不占!”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层层解开钱袋,将一沓沓带着体温的钞票,整整齐齐地码在了桌子上。
负责财务的干事,手忙脚乱地点了两遍,才开出了第一张盖着鲜红公章和钢印的提货凭证。
“三个月后,我开着新车从这儿走!”
汉子高高举起那张凭证,对着围观的人群晃了晃。
人群一阵骚动。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出现了,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我也买一张!我上次就想买了,嫌贵!”
又一个男人挤了进来。
“给我来两张!我们村两家合伙买!”
原本还在观望的人群,象是突然被点燃了引信的火药桶,瞬间沸腾了。
人们蜂拥着冲向销售棚,生怕自己晚了一步,那五百块钱的便宜就飞了。
王建国和几个主任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惊得目定口呆,他们赶紧组织人手,维持秩序,收款,开票。
桌上的现金,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银行派来的监管人员,立刻用早就准备好的帆布袋,将现金一袋袋地装好,在厂里保卫科人员的护送下,一趟趟地往银行运。
那叮当作响的自行车铃声,和人群的嘈杂声混在一起,成了厂区上空最动听的交响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