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慧兰的脸色很难看,她没想到问题会出在这里。
刘春生却只是走到井边看了看,然后就转身回到了车队停放的地方。
他把赵春雷和钱总工叫了过来,指着不远处一条早已干涸的河道。
根据那两位土壤专家的判断,虽然河道表面干了,但下面十几米深的地方,很可能还存有丰富的地下水。
长长的钢管被一节一节地接起来,象一根巨大的探针,被村民们用简易的三角架,一点点地往地下深处钻去。
整整一天一夜。
当钻头突破坚硬的岩层,触碰到湿润的沙土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有水!”
刘春生赶紧从解放卡车的车厢里,拽下来一个沉重的铁疙瘩。
那是一台大流量的水泵,这是刘春生的杀手锏。
农用四轮车的车斗是可拆卸的,大梁上留有一个通用的底座,可以连接各种不同功能的模块。
仅仅用了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他们就将水泵的输入端和农用车的动力输出轴连接起来。
一台由农用车驱动的移动泵站,出现在了红旗寨干涸的河道上。
村民们围在河道边,看着那个造型古怪的机器,议论纷纷。
他们想不通,这耕地的铁牛,怎么还能跟抽水扯上关系。
刘春生亲自发动了农用车,挂上动力输出的档位。
d180发动机的转速被缓缓提高,水泵开始发出低沉的轰鸣。
刘春生猛地将油门踩到底。
d180发动机发出一阵咆哮,水泵的负荷瞬间增大,连接着泵体的粗大胶皮管,开始剧烈地抖动。
一股浑浊的泥浆,从管口喷涌而出。
紧接着泥浆越来越稀,水流则是越来越清。
一股清澈、甘甜的地下水,象一条被唤醒的水龙,喷洒在干涸的河道里。
“出水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整个河道边瞬间沸腾了。
村民们欢呼着,冲向那股水流,用手接着清凉的井水,往自己干裂的嘴唇上送。
脸上的表情,是久违的喜悦和激动。
那个一直持怀疑态度的老支书,呆呆地站在人群外,看着那股强劲的水流,手里的烟杆“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李慧兰的眼框又一次湿润了,她看着那个站在农用车旁,被水雾和泥点溅了一身的男人,心中百感交集。
这个男人来到红旗寨不过两天时间,却接二连三地创造着奇迹。
有了充足的水源,灌溉变得简单起来。
技术小组指导着村民,在田间挖出一条条纵横交错的沟渠。
清澈的地下水被引入试验田,浸润着每一寸翻耕过的土地。
接下来就是播种。
刘春生带来的耐盐硷高粱种子,被均匀地撒进了湿润的泥土里。
当最后一片土地被复盖上薄薄的泥土时,技术小组在红旗寨的第一阶段工作,总算是告一段落。
刘春生把剩下的四台农用车,以及配套的农具,正式交给了李慧兰。
他还让赵春雷和一名技术员留了下来,负责指导村民们学习驾驶和保养车辆,同时继续观察试验田的情况。
他们临走时,几乎全村的人都出来相送。
没有了最初的麻木和怀疑,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质朴的笑容和发自内心的感激。
李慧兰代表全村,给刘春生递上了一个布包,里面是十几个煮熟的鸡蛋。
这是红旗寨现在能拿出的,最贵重的礼物。
刘春生没有推辞,他收下了鸡蛋,只是用力地拍了拍李慧兰的肩膀。
“等我秋天来收我种下的粮食。”
车队缓缓驶离,扬起一路烟尘。
李慧兰站在村口,目送着车队消失在山路的尽头,手里紧紧攥着赵春雷留下的一份手绘的农用车保养手册。
她的身后那十亩刚刚播种下的试验田,在阳光下静静地躺着,孕育着整个村庄的希望。
回到厂里的刘春生,立刻投入到了新的忙碌之中。
订货会上签下的几百台订单,象一座大山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总装车间的改造迫在眉睫,原有的生产线根本无法满足如此大的生产须求。
王建国已经按照刘春生的指示,制定出了一套详细的扩产方案。
但方案的第一步,就卡在了钱上。
改造生产线、采购新设备、储备原材料,每一项都需要大笔的资金投入。
飞龙电子那边虽然盈利能力很强,但摊子铺得太大,辽沉重机那笔三十万的货款,在支撑变频器研发和填补春风厂的窟窿后,也已经所剩无几。
整个飞龙动力机械总厂的帐上,流动资金已经见底。
王建国拿着一沓厚厚的预算报告,愁眉不展地走进了刘春生的办公室。
“春生,咱们帐上快没钱了,别说买新设备,下个月全厂几千号人的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
王建国的话,象一盆冷水浇灭了厂区里所有的喜悦。
刘春生脸上的笑意也消失了,他看着桌上那份报告,每一项后面跟着的数字,都象是一座小山。
他有些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之前还真没考虑过钱的事。
第二天,刘春生换上了一身最体面的中山装,直接去了市里的银行。
银行信贷科的科长,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中年男人,客气地接待了他。
但在听完刘春生想要贷款两百万,用于扩大生产规模的请求后,脸上的客气迅速变成了公式化的冷漠。
“刘厂长,你的情况我们了解,市里也很支持你们的改制。”
科长推了推眼镜,手指在桌上那份春风厂的旧文档上敲了敲。
“但是,春风厂原本就在我们这里有上百万的贷款逾期未还,现在又背着不少的供应商欠款,我们银行有我们的规定,这笔钱我肯定批不了。”
刘春生将那沓厚厚的订单推了过去。
科长只是扫了一眼,便将文档推了回来。
“刘厂长,订单只是意向,在你没有把车交到客户手里之前,它就是一张纸,我们不能拿国家的钱,去赌你的未来。”
刘春生没有再多费口舌,他收起文档走出了银行,直接将车开到了市工业局。
陈局长办公室的门关着,刘春生在外面等了足足两个小时。
门终于打开,陈局长一脸疲惫地走了出来,看到刘春生,他愣了一下,随即把他领进了办公室。
当刘春生说明来意,并将银行的闭门羹原原本本地说出来后,陈局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春生,这件事我早就料到了。”
陈局长给他倒了杯水。
“市里的财政也很紧张,能把春风厂这个包袱甩给你,已经是极限了,不可能再往里投钱。”
陈局长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刘春生能成功,这不仅关系到几千工人的饭碗,更关系到他自己的政绩。
“银行那边我去打招呼也没用,他们的系统是垂直的。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你自己想办法。”
陈局长停下脚步,看着刘春生。
“市里能给你的,只有政策上的支持,只要不违反大原则,你可以放手去干。”
“我确实需要一个政策。”
刘春生抬起头,目光灼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