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几辆挂着市府牌照的黑色轿车,就悄无声息地开进了春风拖拉机厂。
钱主任和几个调查组的人走了下来。
他们没有了前两天的趾高气昂,径直走到飞龙分厂的仓库和车间门口,亲手撕下了那些刺眼的封条。
“通知工人们,可以复工了。”
钱主任对着旁边的周卫国说道,但是语气明显有些生硬。
当车间的灯光再次亮起,机器的轰鸣声重新响彻厂区时,工人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王建国站在车间中央,看着失而复得的一切,眼框湿润。
上午九点整。
一辆灰色的丰田轿车,在陈局长亲自乘坐的伏尔加的引导下,准时开进了春风厂。
车才刚刚停稳,李祕书先从副驾驶走了下来,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儒雅的中年男人,从车里走了出来。
他就是周副厅长。
周卫国和陈局长赶紧迎了上去,脸上堆满了谦卑的笑容。
周副厅长只是和他们简单握了握手,目光就投向了不远处的刘春生。
“你就是刘春生同志吧?”
“周厅长好。”
刘春生不卑不亢地迎了上去。
“带我去看看你们的产品。”
周副厅长没有理会旁边的陈局长,直接对刘春生说道。
在总装车间里,刘春生亲自为周副厅长演示了“飞龙二代”水泵的性能。
安静的激活,平稳的运行,随心所欲的流量调节。
周副厅长看得连连点头,眼神里的赞许毫不掩饰,他身后的陈局长,脸色已经变成了猪肝色。
“这样的好产品,因为某些人的官僚主义,差点被扼杀在摇篮里!”
周副厅长转过身,他的话象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陈局长和调查组众人的心上。
“我们搞经济建设,要的是敢闯敢干的企业家,不是只知道墨守成规,打压创新的官老爷!”
陈局长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视察结束时,周副厅长当着所有人的面,握住刘春生的手。
“小刘同志,你们厂我记住了,省建二公司的订单,一定要保质保量地完成,后续如果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找李祕书,也可以直接来找我。”
送走了周副厅长一行人,整个调查组的人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最后灰溜溜地钻进车里,一溜烟地开走了,连一句场面话都没留下。
风波来得快,去得也快。
飞龙分厂象是被按下了快进键,生产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恢复,甚至比之前更加疯狂。
工人们憋着一股劲,要把失去的时间都抢回来。
王建国把生产计划表撕了,直接在车间的黑板上用粉笔写下三个大字——“无限量”。
他拿着大喇叭在车间里吼,只要能生产出来,库房就放得下,工资奖金就发得下。
刘春生没有在厂里享受胜利者的荣光,风波平息的第二天,他就开着那辆破吉普,再次奔赴省城。
他把车停在了和平路机电一条街的路口,没有去自己的门市,而是走进了一家最大的国营五金交电门市部。
门市部的经理姓黄,是个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上次刘春生在街口搞对比测试的时候,他就混在人群里看了半天。
黄经理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里盘算着。
飞龙水泵的名声,这半个月在省城小范围里已经传遍了。
特别是经过市里调查组那件事,非但没被打垮,反而惊动了省里的大领导,这让“飞龙”这个牌子,带上了一层神秘而强大的光环。
刘春生没跟他绕圈子,直接把一台崭新的“飞龙二代”放在了他面前的柜台上。
“黄经理,我想在你们这儿设一个代销点。”
“代销点?”
黄经理眯起了眼。
“我们是国营单位,不能搞这些个人经营的行为。”
“我不要您的柜台,就在您门口我自己支个摊子,每卖出去一台,给您五块钱的提成。”
刘春生开出了条件。
只是让他在门口摆个摊子,什么都不用干,黄经理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这个产品,是省技术监督局认证过的,省机械厅领导点名支持的。”
刘春生从挎包里拿出两本证书的复印件,一本生产许可,一本商标注册证,拍在柜台上。
黄经理看着那两张复印件上鲜红的印章,和他听来的传闻完全对上了。
“成交。”
刘春生用同样的方式,在机电一条街,又谈下了三家规模最大的店铺。
他甚至找到了高振邦,在高师傅的维修店门口,也立起了一个小小的展台。
他没让李卫东和陈兵去站台,而是从厂里重新挑选了十个口齿灵俐,脑子活络的年轻工人。
经过三天的集中培训,把产品的话术和演示流程,让他们背得滚瓜烂熟。
然后他把这些人两两一组,分配到省城的五个代销点。
他给这些人定了规矩,只拿销售提成,只要是卖出去一台水泵,就提成两块钱。
一时间整个和平路机电一条街,到处都能看到穿着“飞龙动力”工装的年轻人。
其中脑子最灵活的是一个叫王学兵的年轻人,他让同伴守着摊子,自己则是租了一辆三轮车。
每天奔波于各个工地和任何可能有销路的地方,他不怕碰壁,也不怕吃苦。
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干劲儿,还有用之不竭的热情。
“飞龙”水泵的销量,开始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攀升。
省城南郊刘春生租下的那个门市部,彻底变成了仓储和中转中心。
每天满载着水泵的卡车,从春风厂开过来卸下货,又被各个代销点派来的三轮车、板车迅速分发出去。
门市部的帐本上,数字每天都在刷新。
刘春生没有满足于省城的成功。
他从那些不断增长的客户文档里,敏锐地捕捉到了新的方向。
他发现除了省城的建筑公司和单位采购,还有越来越多来自周边地市,甚至更远县城的个体户和采购员。
他们都是听了传闻,特意跑到省城来看货的。
一张更大的网络,在他的脑海里逐渐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