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的床板很硬,刘春生一夜都几乎没怎么睡。
天色刚泛起鱼肚白,他就已经收拾好了一切,坐在床边反复看着手里的那张纸条。
他换上了一身最旧的工装,将所有的文档资料紧紧地贴身放好,又在外面套了一件外套。
他走出了招待所,导入了省城清晨匆忙的人流。
纸条上的地址是省政府大院。
刘春生没有靠近,只是在街对面的一棵大树下站定,看着手表静静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离九点只剩下最后十分钟。
刘春生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深吸一口气,径直走向大门。
“同志,请问你找谁?”
哨兵先是向他敬了礼,然后伸出手拦住了他。
“我找李祕书,我们约好了的。”
哨兵打量了他几眼,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他对着话筒说了几句,然后点了点头。
“你进去吧,左转第一栋楼二楼最东头的办公室。”
刘春生道了声谢,迈步走进了这座决定着无数人命运的大院。
他找到了那栋二层小楼,走上咯吱作响的木质楼梯。
二楼走廊的尽头,一扇门虚掩着,门上挂着一块“综合科”的牌子。
刘春生敲了敲门。
“请进。”
一个年轻的声音传了出来。
他推门走近这间办公室,一个穿着白衬衫,戴着金边眼镜的年轻人正坐在桌后整理文档。
他看起来比刘春生大不了几岁,但身上透着一股不符合他年龄的干练和沉稳。
“你是刘春生同志?”
李祕书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刘春生点了点头。
“坐吧。”
李祕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刘春生没有坐下,他先是走上前,默默地从怀里掏出那份和省建二公司签订的采购合同。
连同张建军手写的那张追加五十台订单的定金收条,轻轻地放在了李祕书的办公桌上。
李祕书的目光落在合同上“省建二公司”那几个字时,眼神明显顿了一下。
他拿起合同一页一页看得非常仔细,连同那张皱巴巴的收条都反复看了两遍。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哒”声。
“你们厂现在的情况,我大致了解过了。”
李祕书放下合同,十指交叉放在桌上。
“因为市里的调查,导致省重点单位的工程物资无法按时交付,这个情况很严重。”
“你把你们厂的生产许可证,还有你们和总厂签的承包合同原件都给我。”
刘春生立刻从怀里掏出那些他视若性命的文档,一一递了过去。
“你在这里等我,哪里都不要去。”
李祕书接过文档站起身。
说完他拿着那几份文档,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被轻轻带上,办公室里又只剩下刘春生一个人。
等待的时间变得无比漫长,他不知道李祕书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会带回来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
桌上的茶水已经凉透,刘春生却一口没喝。
就在他快要站不住的时候,办公室的门终于被推开了。
李祕书走了进来,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他走到刘春生面前,把那些文档还给了他。
“刘厂长,你可以回去了。”
“这就……完了?”
刘春生愣住了。
“周副厅长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李祕书看着他,嘴角似乎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剩下的事就不是你需要操心了,你现在要做的是尽快恢复生产,把省建二公司的订单,保质保量地给做出来。”
刘春生紧紧攥着那些失而复得的文档,感觉象做了一场梦。
“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
刘春生没再多问,他郑重地向李祕书道了谢,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走出省政府大院,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眼睛有些发酸,他没有在省城多做一秒钟的停留,以最快的速度往回赶。
当刘春生出现在春风拖拉机厂大门口时,守在分厂门口的工人们瞬间骚动起来。
“刘厂长回来了!”
“厂长回来了!”
人群象是找到了主心骨,呼啦一下全都围了上去。
“大家别急!都回去休息,明天早上八点准时上班!”
那份镇定自若象一颗定心丸,稳住了每个工人的心。
王建国从人群里挤出来,眼圈还是红的,他抓住刘春生的骼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副厂长,去把周厂长请过来,就说我有要紧事。”
刘春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径直走向自己那间还没被查封的办公室。
半个小时后,周卫国一脸憔瘁地推开了门,这两天他被调查组的人轮番盘问,整个人都快垮了。
“春生,你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这天就真的塌了。”
刘春生没从暖水瓶里倒了杯热水,推到周卫国面前。
“周厂长,你现在就去给调查组的人带个话。”
刘春生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就说省机械厅的周副厅长,明天要来我们厂视察工作。”
周卫国端着水杯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热水洒在手上。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刘春生,象是要从他脸上看出这句话的真假。
“你……你说的是真的?”
“你只管把话带到就行。”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调查组的耳朵里。
春风厂办公楼二楼,一间被临时征用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几个调查组的成员围坐在一起,为首的是市工业局办公室主任。
“省机械厅的周副厅长?他来干什么?”
钱主任把烟头狠狠按在烟灰缸里。
“会不会是那小子虚张声势吓唬我们?”
旁边一人说道。
“不管是不是吓唬,这个电话必须打。”
钱主任拿起桌上的电话,手却有些尤豫,这件事背后是陈局长亲自点头的,可和周副厅长相比,两人可不是一个量级的。
电话最终还是拨通了,是打给市工业局陈局长的。
听完钱主任的汇报,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你们先稳住,不要轻举妄动。”
陈局长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我现在就去核实情况。”
陈局长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没想到仅仅是想敲打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竟然捅到了省机械厅那里。
那个姓刘的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