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春生没有开灯,办公室里黑得象一潭死水,只有月光通过窗户撒在他的桌子上。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两本崭新的证书,一本是《生产许可证》,一本是《商标注册证》。
他又拿出和红光无线电厂签订的供货合同,和省建二公司张建军签订的采购合同。
他把这些纸,一张张在桌面上铺开。
每一张上面都盖着鲜红的印章,每一个印章都来自比市工业局更高的部门。
这是他的底牌,也是他的武器。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厂区里就乱成了一锅粥。
被赶出车间的工人们聚在分厂门口,说什么也不肯散去,他们脸上挂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和对未来的茫然。
调查组的人在厂区里进进出出,拿着本子记录着什么,看工人们的眼神,象是在看一群犯人。
“春生,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去找他们评理!我们没偷没抢,凭什么查封我们!”
王建国眼睛里布满血丝,他堵在刘春生的办公室门口,看见他出来,一把抓住他的骼膊。
“师傅,咱们现在去找他们,就是往枪口上撞,你什么都别做,只要安抚好工人们,告诉他们工资照发,一天都不会少。”
刘春生没再多说,他转身下楼穿过人群。
那些徨恐不安的工人,看到他都下意识地安静下来,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他们的目光混杂着最后的希望,全部都落在了这个年轻的厂长身上。
刘春生没有回头,他径直走向那辆破旧的吉普车。
他挎包里没有装太多的钱,只塞满了那些盖着红印的合同和证书。
吉普车喷出一股黑烟,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离开了厂子。
车轮卷起的尘土,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争拉开了序幕。
刘春生一路把车开得飞快,他脑子里有一条清淅无比的线。
调查组是市工业局派来的,陈局长是市里的人,在市里意图不明的情况下,他现在去找市里任何一个部门,都是不明智的举动。
既然这把火是从上面烧下来的,那他就得找到一个更大的官,用更大的权力把这团火给浇下去。
一直到了傍晚时分,吉普车停在了省技术监督局的大楼外。
刘春生没有进去,他就在街对面的一个角落里,靠着车门点上了一根烟,静静地等着。
直到下班的人流渐渐稀疏,他才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林涛夹着公文包,和几个同事有说有笑地走了出来。
刘春生掐灭烟头,快步穿过马路,拦在了林涛面前。
“林科长。”
“刘厂长?你怎么来省城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林涛看到刘春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换上了一丝惊讶。
“我有点急事,想跟您汇报一下。”
刘春生的表情很平静。
林涛看了看身边的同事,又看了看刘春生严肃的脸,他尤豫了一下,对同事说:“你们先走吧,我遇到个朋友。”
两人走到路边一个僻静的角落。
“出什么事了?”
林涛推了推眼镜。
刘春生没有诉苦,也没有抱怨,他只是从挎包里,拿出了那本《生产许可证》,递到了林涛面前。
“林科长,您亲手办下来的这张证,现在在我们市里,被定性为‘废纸一张’。”
“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林涛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他接过那本证书,翻开看着上面属于省技术监督局的钢印,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市工业局成立了联合调查组,进驻我们厂,说我们和总厂签订的承包合同无效,是‘侵吞国有资产’。现在厂子被封了,帐也被冻结了。”
刘春生又拿出了和省建二公司的合同。
“张建军经理追加的五十台水泵订单,我们现在也交不了货了。”
林涛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不是傻子,立刻就明白了这其中的弯弯绕。
这已经不是一个工厂的内部问题了。
市工业局直接否定了省技术监督局颁发的生产许可,这无异于当众打了他,甚至是他背后整个省局的脸。
更严重的是,这件事还牵扯到了省建二公司。
因为市里的一个调查组,导致省重点单位的工程进度受影响,这个责任谁来背?
“你们市工业局的局长,是叫陈东?”
林涛的语气冷了下来。
“是陈局长。”
“你在这里等我。”
林涛没有再说话,他把手里的文档还给刘春生,转身就往办公楼里走。
刘春生看着林涛匆忙的背影,他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林涛才从楼里出来,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加凝重。
“刘厂长,这件事比你想象的要复杂。”
林涛把他拉到更远的树荫下,压低了声音。
“陈东这次是拿到了尚方宝剑,有省里的人在背后支持他。”
刘春生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不过你别急。”
林涛话锋一转,自然是还有后话。
现在别说是全省,全国都是一盘棋。
在国营工厂改制的关键时间节点上,任何人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想要破坏市场经济的萌芽。
都无异于是与国家作对的行为!
林涛可不仅仅是因为刘春生给他的“技术资料”,而是站在他的位置上,会看到更多更远的东西。
他给刘春生介绍了一个人。
“省机械厅的周副厅长,他上个月刚去省建二公司的工地视察过,对你们的水泵评价很高。”
林涛看着刘春生,一字一句认真地说道。
“周副厅长最讨厌的,就是下面的人搞地方保护,用行政手段打压技术创新。”
林涛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在上面写了一个地址。
“明天上午九点,你拿着你所有的东西,去这里找一个叫李祕书的人,就说是我让你来的。”
刘春生接过那张决定着飞龙分厂命运的纸条,紧紧攥在了手心。
“记住,见到李祕书什么都别说,先把省建二公司的合同给他看。”
林涛最后叮嘱了一句,便匆匆离开了。
刘春生独自站在夜色里,晚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