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龙动力分厂的规模,像滚雪球一样,一天比一天大。
厂区里那几栋原本已经废弃的仓库,被重新修缮,挂上了新的牌子:总装车间、电电单车间、成品仓库。
王建国从新招的工人里,提拔了几个精明强干的老师傅当了班组长,把生产的每一个环节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他现在是飞龙分厂名正言顺的副厂长,每天夹着个产量表,在车间里来回巡视,比以前在二车间当主任时还要威风。
刘春生则彻底从日常的生产管理中抽身出来。
他把大部分精力放在了省城的门市部上。
他用从高振邦那里得来的优化方案,让红光无线电厂生产出了第三代电路板。
体积更小,成本更低,性能也更稳定。
钱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但是树大了,总会招来一些邪风。
飞龙分厂的热闹,和总厂那边的死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每天都有总厂的留守工人,扒在分厂的车间窗户上,眼神复杂地看着里面热火朝天的生产景象。
嫉妒的种子,在每一个角落里疯狂滋长。
这天上午三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直接开进了春风拖拉机厂的大门,停在了办公楼前。
周卫国接到门卫电话的时候,手里的茶杯都差点没拿稳。
他匆匆忙忙地从楼上跑下来,脸上堆满了紧张的笑容。
从车上下来的是市工业局的一把手,陈局长。
跟在他身后的,还有好几个穿着干部服,脸色严肃的中年人。
“陈局长,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周卫国一边伸出手,一边给身后的办公室主任使眼色,让他赶紧去泡好茶。
陈局长只是淡淡地和他握了一下手,并没有上楼的意思。
“卫国同志,你们厂的改制试点,搞得很有名嘛。”
陈局长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我们今天就是过来随便看看,不用搞得那么紧张。”
周卫国的心里咯噔一下。
陈局长没有在办公楼多做停留,直接带着人,朝着飞龙分厂的方向走去。
周卫国跟在后面,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当陈局长一行人,看到那几栋翻修一新的厂房,以及厂房门口挂着的“春风拖拉机厂飞龙动力分厂”的崭新铜牌时,几个随行的干部都皱起了眉头。
“这个飞龙分厂,就是原来的二车间?”
一个干部转头问周卫国。
“是,是的。”
周卫国结结巴巴地回答。
一行人直接走进了总装车间。
车间里几十个工人正在流水在线忙碌着,一台台军绿色的水泵,在他们手里被迅速组装成型,然后打包,装箱。
整个车间除了机器的轰鸣,没有一丝杂音,所有人都象上了发条一样,高效而专注。
这和他们想象中,国营厂那种懒散拖沓的景象,完全是两个世界。
刘春生正在办公室里和王建国商量扩大产能的事,被冲进来的办公室主任打断了。
“刘厂长、王副厂长,市里的领导来视察了!”
刘春生和王建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凝重。
他们快步走下楼,正好迎上陈局长一行人。
“你就是刘春生?”
陈局长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厂长”,眼神里带着审视。
“陈局长好,我是刘春生。”
陈局长没再说话,只是背着手,在车间里慢慢地走着。
他走到成品区,拿起一台刚刚打包好的“飞龙二代”,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上面贴着的合格证和商标。
“这个水泵就是你们的主打产品?”
“是的,这是我们自主研发的飞龙二代变频调速水泵。”
刘春生不卑不亢地回答。
“变频调速?”
陈局长身后的一个看起来象是技术干部的男人,扶了扶眼镜,语气里带着一丝怀疑。
“把那个黑盒子打开我看看。”
王建国刚想上前阻拦,被刘春生一个眼神制止了。
刘春生没有尤豫,直接让工人拿来工具,当着所有人的面,拧开了那个被他视为内核机密的变频器外壳。
一块布局紧凑,焊点工整的电路板,暴露在众人面前。
那个技术干部立刻凑了上去,几乎要把脸贴在电路板上。
“用仿真电路实现的简易变ec,这个设计思路,很大胆,这个电路是你设计的?”
刘春生点了点头。
陈局长的目光在刘春生和那块电路板之间来回扫视,沉默不语。
视察并没有持续太久。
陈局长带着人很快就离开了,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夸奖,也没有一句批评。
第三天一份盖着市工业局红头的正式文档,被直接送到了厂长周卫国的办公桌上。
文档内容很简单,鉴于春风拖拉机厂的改制工作取得了“初步成果”,为进一步深化改革,盘活国有资产。
市里决定成立联合调查组,进驻春风厂,对“二车间承包改制”的全部过程,进行重新评估。
周卫国拿着那份文档,手抖得象秋风里的落叶。
他知道,这是要秋后算帐了。
当天下午调查组就开着车进了厂。
他们没有去办公楼,而是直接查封了飞龙分厂的账户和成品仓库,所有的生产活动,被强制叫停。
刚刚还热火朝天的车间,工人们被赶出了厂房,他们围在车间门口,脸上写满了徨恐和不安。
那份刚刚到手没多久的安稳,碎得如此突然。
王建国气得眼睛通红,攥着拳头就想冲上去跟那些人理论,被刘春生一把死死拉住。
他看着那些被粘贴封条的仓库大门,看着那些调查组成员趾高气昂的脸,看着工人们脸上绝望的表情。
他之前所有创建在金钱和利益上的关系,在这股来自上层的绝对权力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周卫国被调查组叫去谈话,一谈就是一下午。
等他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象是被抽掉了脊梁骨,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他找到刘春生,办公室的门关得紧紧的。
“春生,这次的事怕是善了不了了。”
周卫国声音沙哑。
“他们说我们这是‘侵吞国有资产’,那份承包合同,他们说是废纸一张。”
刘春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给周卫国递上了一根烟。
周卫国的手哆嗦着,连烟都点不着,刘春生拿过火柴帮他点上。
送走失魂落魄的周卫国,刘春生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夜色深沉,曾经彻夜轰鸣的厂区,此刻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