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脸上的血色“刷”的一下褪尽,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主席台上的灯光照得他脸色惨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手里的麦克风成了烫手的山芋,台下上千双眼睛都盯着他,等着他口中那个“做出牺牲”的英雄。
时间仿佛凝固了。
刘春生站在阴影里,慢条斯理地将那块黑绒布折叠起来,塞回了裤子口袋。
他的动作在王建国眼里,却象是一把千斤重的铁锤悬在他的头上。
王建国猛地回过神来,他意识到自己还在台上。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干涩嘶哑,完全没了刚才的激昂。
“总之我们二车间的工人,觉悟都是高的!具体的人选,我们会关起门来,在车间内部自己商量自己消化!绝不给厂里添麻烦!”
他把麦克风往桌上一放,看也没看厂长一眼,就脚步虚浮地走下了主席台。
台下的人群一阵哗然。
刚才还一副要当场点将的架势,怎么突然就偃旗息鼓了?
大礼堂里的气氛变得古怪起来。
后面的几个车间主任上台发言,也都说得含含糊糊,没人再敢提让谁主动站出来的话。
职工大会就在这种诡异的氛围中草草收场。
人群象潮水一样涌出礼堂,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安和猜测。
刘春生混在人流里没有回车间,而是直接回了单身宿舍。
果然如同他预料的一样,第二天,第三天,厂里都风平浪静。
但所有人都知道各个车间都在关着门开小会,一份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名单正在被拟定。
二车间的小会议室里,缭绕的烟雾有些呛人。
王建国坐在主位一言不发,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几个班组长围坐着,面前的纸上已经写了几个名字。
“老李头肯定得算一个,年纪大了手脚也不利索了。”
“还有张寡妇,家里没负担,就她一个人。”
一个班组长尤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刘春生呢?他年轻没家没口的,又是您的徒弟,思想觉悟肯定高,让他……”
话还没说完,王建国猛地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发出“滋”的一声响。
“谁都别动刘春生!”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是我手上技术最好的徒弟,厂里刚进的那台德国机床,除了我,就他摸得最熟!以后还要指望他当技术骨干,下了他,谁来顶上?”
王建国铁青着脸,扫视了一圈。
“这份名单就这么定了,谁再提刘春生,就自己把名字写上去!”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几个班组长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浓浓的困惑。
谁都知道王建国最会算计,平时把刘春生当牛做马使唤,怎么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反而力保起他来了?
但没人敢再多问一句。
王建国在二车间的威信,是几十年骂出来的,没人敢挑战。
名单就这么定了下来。
又过了两天,厂办公楼前的公告栏下,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那张用毛笔写就的红纸,象是一道催命符。
有人嚎啕大哭,有人面如死灰,也有人长舒一口气,庆幸自己逃过一劫。
刘春生远远地站着,他甚至不用挤过去看,就知道上面没有自己的名字。
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当天晚上刘春生加了会儿班,把自己的车床保养了一遍。
等他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宿舍时,整个车间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几盏昏暗的照明灯。
一个黑影从机床后面走了出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是王建国。
他没有穿工装,换了一身半旧的便服,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复杂地盯着刘春生。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车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许久王建国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直接塞到了刘春生的手里。
信封很沉。
“这里是一千块,仓库里的事你就当从没发生过,你什么都不知道。”
刘春生捏了捏信封的厚度,里面应该全是崭新的大团结。
在人均工资只有三四十块的1981年,这笔钱是一个普通工人不吃不喝干两三年的全部收入。
他抬起眼看着王建国。
王建国的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眼神里有恐惧,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拿住把柄的憋屈。
刘春生没有说话,只是把信封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看着刘春生的动作,王建国象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车间的黑暗中。
刘春生站在原地,紧紧攥着手里的信封,冰冷的纸张边缘,硌得他手心生疼。
刘春生回到单身宿舍,插上了门销。
宿舍里还是老样子,一张板床和一张掉漆的木桌。
他撬开床下那块松动的地板,将那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塞了进去,又把地板原样铺好。
下岗风波象是退了潮的海水,带走了厂里的一批人,也带走了最后那点人气。
剩下的只有一片死寂的沙滩。
厂里的效益没有半点好转,反而越来越差。
仓库里的原材料堆积如山,成品库里的拖拉机却一辆也卖不出去。
工人们的工资开始拖欠,从一开始的晚发几天,到后来的半个月、一个月。
车间里的机器开动的时间越来越短。
更多的时候,工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抽烟,聊天,眼神空洞地望着车间顶棚,不知道在想什么。
曾经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被一种令人心慌的安静所取代。
老李头他们被“优化”掉之后,空出来的工位很快就落了灰。
没有人去清理,就象一块块刻在车间里的墓碑。
王建国不再象以前那样声色俱厉地骂人,他大部分时间都缩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门关得紧紧的。
偶尔在车间里碰见刘春生,也只是眼神复杂地看一眼,然后迅速移开。
那块黑绒布和那笔钱,成了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师徒两人。
刘春生依旧是每天上班,下班。
和往常一样地保养机床、擦拭零件,仿佛对他来说什么都没有改变。
但他知道这艘名叫“春风拖拉机厂”的破船,正在时代的大潮中一点点沉没。
必须在船彻底沉入水底之前,给自己造一艘救生筏。
他随手拿起一个风扇叶轮,心中默念了一声:逆向研发,激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