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这批刀具和量具的失窃案,在厂里闹得沸沸扬扬。
厂里保卫科查了半年,最后因为缺乏证据,加之厂子乱成一锅粥,这事就成了无头公案。
刘春生为什么知道?
因为当年就是王建国在刘春生不知情的情况下,借他的手柄这些东西带出去的。
那时候的王建国,已经靠着改革初期的投机倒把,成了第一批富起来的人。
而他刘春生,还在为一个月几十块的零工发愁。
这桩悬案现在就是他手里最大的筹码。
一个能把王建国死死按住,让他不敢把自己推出去当替死鬼的筹码。
刘春生拧紧了水龙头,水声戛然而止。
他没有走向大礼堂而是转身,朝着车间最深处的那个临时仓库走去。
仓库的门上挂着一把巨大的老式铜锁,锁身上已经生出绿色的铜锈。
这东西防君子不防小人。
刘春生记得,管理库房的张大爷为了图省事,备用钥匙就藏在门框顶上的一块松动的砖头后面。
他左右看了一眼,整个车间空无一人,只有远处礼堂方向传来的人群嘈杂声,像隔着一层水的嗡鸣。
他伸手就从门框上摸到了那块松动的砖头,从后面抠出了一把冰凉的钥匙。
“咔哒”一声轻响。
他闪身钻进仓库,迅速把门虚掩上。
仓库里的光线很暗,只有石棉瓦的缝隙里透进的几缕昏黄。
一排排的铁架子上,堆满了各种备件和工具,用油纸包着,上面贴着泛黄的标签。
刘春生没有丝毫尤豫,径直走向最里面的一个铁皮柜。
那儿才是仓库里最值钱的地方。
柜子同样上了锁,但只是一个普通的抽屉锁。
刘春生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刚才在车床上顺手捡的铁丝,对着锁芯捅了几下。
上辈子的落魄人生,让他学会了不少上不了台面的手艺。
锁芯传来一声脆响,柜门应声而开。
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十几个墨绿色的小木盒,上面印着他看不懂的德文。
这就是那批硬质合金刀头。
旁边还有几个更大的黑色绒布盒子,装着千分尺和游标卡尺。
他先拿起了其中一个装着千分尺的黑盒子,入手的分量让他心里微微一沉。
他打开了盒盖之后,里面果然空空如也。
绒布内衬上只剩下两个清淅的工具轮廓压痕,证明这里曾经存放过东西。
他依次将所有的黑色绒布盒子全部打开,结果一模一样,里面的千分尺和游标卡尺全都不见了。
他看着满柜子的空盒子,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冷笑。
他将所有打开的空盒子重新盖好,按照原来的顺序一丝不差地码放回铁皮柜里。
但是他带走了一块黑绒布。
然后他轻轻关上柜门,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那道被他用铁丝捅开的锁,又自动锁上了。
最后把那把冰凉的钥匙塞回门框上方的砖头缝里,又用手按了按,确保砖头看起来和周围的一样。
做完这一切,刘春生才不紧不慢地走到车间墙边的总电源箱前,“啪”的一声,拉下了巨大的电闸。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门窗,确认全部锁好后,才转身朝着大礼堂的方向走去。
远处人声鼎沸,厂长沉闷的官样文章应该已经念完了。
接下来就该轮到他的好师傅,王建国上场表演了。
刘春生慢慢走着,下午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一点也不着急。
大礼堂里黑压压地坐满了人,空气里混杂着汗味、烟味和雪花膏的味道。
刘春生从后门悄悄溜了进去,找了个最不显眼的角落站着。
果然厂长刚刚放下手里的稿子,喝了一口浓茶。
穿着一身灰色中山装的王建国,已经一个箭步冲上了主席台。
他从厂长手里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工友们!”
王建国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在整个礼堂里回荡,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激动和沉重。
“刚才厂长传达了上级的精神,我们厂子现在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拖拉机卖不出去,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怎么办?难道我们能眼睁睁看着我们为之奋斗了一辈子的工厂就这么倒掉吗?”
“我们春风厂的工人,是有觉悟的!是有担当的!越是困难的时候,越要有人站出来为厂分忧!”
他的目光开始在台下的人群里巡视,象一只查找猎物的鹰。
他甚至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一副情真意切的样子。
台下开始有了些许的骚动,一些感性的女工已经红了眼圈。
刘春生靠在冰冷的墙上,冷眼看着台上王建国的表演。
重头戏要来了。
“但是!”
王建国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坚定。
“为了让厂子活下去,为了让更多的人能保住饭碗,就必须有人做出牺牲!我们二车间,作为厂里的生产主力必须带这个头!”
他的目光精准地扫过二车间的片区,最后像上辈子一样,牢牢地锁定了人群中的一个年轻人。
只是这一次,他找错了目标。
他的目光在刘春生本该站立的位置扫过,却扑了个空。
王建国微微一愣,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他很快调整过来,目光继续在人群里搜索。
“我们车间里的年轻人都是好样的!我相信他们一定能理解厂里的难处,也一定愿意在这个关键时刻站出来,把机会留给年纪大的老师傅们!”
他直接把年轻人架到了道德的制高点上,谁不站出来,谁就是没有觉悟的自私自利。
台下许多年轻工人的脸瞬间涨红了,他们互相看着,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尤豫。
王建国的目光终于在后排的角落里,找到了刘春生。
他象是找到了主心骨,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就在他想要点刘春生的名字时,刘春生手里的东西却让他的瞳孔一缩。
一块四四方方的黑绒布。
还有刘春生那副胜券在握的表情,他还向着厂长的方向伸了伸下巴。
王建国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准确的说也不算是消失,只是转移到了刘春生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