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陈青难得睡了个懒觉,直到天光大亮才爬起来。
昨晚上连杀两人,他非但没有失眠,反而睡得格外踏实。
这些天积压在他心口的那股憋闷,也随着麻子六和矮脚虎沉入水底,而减轻了不少。
“哥,你醒了?”
床脚传来小鱼细细的声音。
陈青扭过头,看见妹妹正坐在床边,用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看着他。
“恩,醒了。“
陈青坐起身,习惯性地伸手摸了摸小鱼的额头。
还是有些烫,不过比前几天好些了。
“哥,你昨晚上去哪儿了?我在家里等了你好久,都不见你回来。”小鱼歪着脑袋,大眼睛里满是疑惑。
“哦,昨晚有几个熟客去租界赌钱,特意叫我等着,拉了几趟夜活儿。”陈青随口说道。
“真的?”
“当然是真的,别瞎琢磨。”
陈青打断她,拍了拍她的头,“你就在家好好养病,等哥攒够了钱,给你买洋药,把病治好了,咱们以后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小鱼抿了抿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吃过早饭,陈青嘱咐小鱼把门插好,自己便出了门。
……
顺风车行。
陈青刚来到院门口,就看见大头李拉着车从里面急匆匆走出来。
“阿青!”
大头李看见陈青,左右扫视了一眼,连忙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出事了。”
“李哥,出什么事了?”
陈青一脸茫然的表情。
“麻子六和矮脚虎失踪了!”
大头李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惧,“昨儿个夜里两人去翠芬楼喝花酒,到现在都没回来,车行里现在都传疯了。”
“失踪了?”
陈青瞪大眼睛,眼睛里露出惊讶,“怎么会……”
“谁知道呢。”
大头李叹了口气,“车行里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他俩卷了卖王寡妇的钱跑了,也有人说他俩平时缺德事做绝,让人给做了,反正现在苟头正在里面发火呢。”
他拍了拍陈青的肩膀,表情严肃道:“你小心着点,苟头现在心情不好,见谁骂谁,你别撞枪口上。”
“知道了,李哥。”
陈青连连点头。
大头李又叮嘱了陈青几句,这才拉着车匆匆离开了。
陈青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低着头,佝偻着腰,慢慢走进了车行。
一进门,陈青就感觉到院子里的气氛明显不对。
几个车夫缩在墙角,小声议论着什么,看见陈青进来,纷纷闭了嘴,眼神里满是幸灾乐祸和看热闹的神色。
帐房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苟头暴怒的吼声。
“他娘的!两个狗杂种!老子养了你们这么多年,居然敢卷钱跑路!”
“砰!”
茶杯摔在地上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陈青咽了口唾沫,畏畏缩缩地走到帐房门口,小心翼翼地探进半个脑袋,“苟……苟爷,我来交钱。”
“滚进来!”
苟头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
陈青身体一抖,低着头,眼睛都不敢抬一下的走了进去。
“你小子昨天晚上在哪呢?”
苟头阴沉着脸,目光像刀子一样盯着陈青。
“我……我昨天送完车就回家了。”
陈青声音发颤,整个人象霜打的茄子。
“回家了?”
苟头眯起眼睛,“那你昨天傍晚在猪笼寨见过麻子六和矮脚虎没?”
“没……没见过。”
陈青摇着头,脸上满是恐惧的神情,“苟爷,小的昨天都在码头那边拉活,没往猪笼寨这边来。”
他说着,连忙从怀里掏出几枚洋角,双手颤斗着放到桌上,“这是今天的份子钱,四枚,一枚不少。”
苟头盯着陈青看了一会儿。
眼前这个车夫,瘦得跟麻杆似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窝囊气,双腿还在发抖,一副被吓破了胆的样子。
这种软蛋,能干出什么事来?
苟头冷哼一声,挥了挥手:“滚吧滚吧。”
“谢苟爷!”
陈青如蒙大赦,连连点头,转身就要走。
“等等。”
苟头突然叫住他。
陈青身体猛地一僵,脸色发白的转过头:“苟……苟爷,您还有什么吩咐?”
“你今天拉车的时候,给我留意着点。”
苟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神阴鸷,“要是看见麻子六和矮脚虎那两个王八蛋,立刻回来告诉我,听见没有?”
“听……听见了!”
陈青连连点头,“苟爷放心,小的一定留意!”
“滚吧!”
苟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陈青这才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走出帐房,他佝偻着背,低着头,拉起车快步走出了车行大门。
他前脚刚走,身后就响起其他车夫窃窃私语的声音。
“你看这怂样,吓得腿都软了。”
“就是,这种软蛋,一辈子也就拉车的命……”
陈青充耳不闻,拉着车渐渐消失在了街道上。
……
一整天,陈青都在照常拉车。
甚至表现得比往常更加勤奋,见人就点头哈腰,拉起车来更是卖力。
那副窝囊相,看得同行都忍不住摇头。
太阳西斜。
陈青将黄包车送回车行,走在回家的路上。
不过走到一条岔路口时,却突然停了下来。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身后的街道,见没人后,直接拐进了另外一条岔路。
约莫一刻钟后,陈青在一家名为“济世堂”的老药铺门前停了下来。
这家药铺离猪笼寨有点距离,店面不大,但据说掌柜的医术不错,药材齐全,专门做街坊邻里的生意。
陈青摸了摸怀里沉甸甸的大洋,一共二十三块。
这是一笔巨款,但陈青知道,这笔钱在某些东西面前,连个水漂都打不响。
今天下午,他趁着拉一位客人去租界的间隙,特意进了一家洋行打听了一下。
治疔妹妹肺炎的那种特效药,洋人叫它“菲尼西林”,一针就要两百块大洋。
他手里这点钱,远远不够,所以还要另想办法。
陈青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济世堂。
“掌柜的,还没打烊吧?”
药铺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掌柜正坐在柜台后面算帐。
“哟,还有客人。”
老掌柜抬起头,看了陈青一眼,“抓药还是看病?”
“抓药。”
陈青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黄纸,“掌柜的,麻烦您照着这个方子帮我抓。”
老掌柜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点点头:“恩,是补气血的,要给家里人调养身子?”
“恩,我妹子身子弱,想给她补补。”
陈青老实地答道。
“行,你稍等一会儿。”
老掌柜转身走到药柜前,开始称药配药。
陈青站在柜台前,看着忙碌的老掌柜,突然开口道:“对了,掌柜的,我想问您个事儿。”
“什么事?。”老掌柜头也没抬。
“您这儿有没有那种习武之人用的药?还有做药浴的药材?”
老掌柜手上的动作一顿,转过头,上下打量起了陈青,“你要练武?”
“恩……想试试。”
陈青点了点头,声音很轻。
“呵。”
老掌柜冷笑一声,“小子,练武可不便宜啊,光是药浴的药材就够你吃不消了,我这最便宜的一副浴药,也得好几块大洋,更别提内服的药丸了,那更贵。”
他摇了摇头,叹着气道:“象你这种拉车的,怕是……”
他话还没说完,陈青已经从怀里掏出几块大洋,轻轻放在了柜台上。
老掌柜的话戛然而止。
他看了看那几块大洋,又看了看陈青,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眉开眼笑起来,“哎哟,原来小子是有备而来啊!”
老掌柜笑呵呵地走过来,将大洋收进袖子里,“既然你诚心想练,那我就给你配几副好的。”
他转身走到药柜深处,从一个上锁的抽屉里取出几个油纸包。
“这是虎骨散,在练武之前,用温酒送服,能强筋壮骨。”
“这是活血膏,练完之后涂抹在淤青处,能化瘀止痛。”
“还有这个,是药浴方子,上面用的都是上好的药材,能舒筋活血,强健皮膜,一副药材能泡三次,过了三次药效就大大降低了,还要再重开。”
老掌柜一边拿药,一边仔细给陈青叮嘱着用法。
“还有,药浴的水要够热,但也不能太烫,要把皮肤烫的微微发红最好,泡的时候还要运气血,让药力慢慢的渗透进去……”
陈青认真听着,将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多谢掌柜的。”
他接过那几包药,又从怀里掏出一串铜板放在柜台上,“这是药钱。”
“够了够了。”
老掌柜笑眯眯地收起钱,再次嘱咐道:“小伙子,你这身板可不结实,练武得悠着点,别把身子给练垮了。”
“知道了。”
陈青点点头,将药包揣进怀里,转身出了药铺。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
街道上亮起了昏黄的路灯,没几个行人。
陈青将药包藏在衣服下,在夜幕下,朝着猪笼寨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