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猪笼寨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
陈青没有象往常一样天刚蒙蒙亮就急着出门拉车,而是坐在床边,看着妹妹小鱼一口一口慢慢喝着稀粥。
昏暗的油灯下,小鱼苍白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血色。
“哥,你今天怎么不急着出门啊?”
小鱼放下手里的碗,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里满是疑惑的神色,“平常这个时辰,你早就去拉车了。”
“今天不急。”
陈青轻笑了声,“这阵子生意不错,赚了些钱,不急这一会儿。”
他起身走到炉边,将熬好的药汤倒进碗里,端到小鱼面前,“把药喝了吧,回头我再给你抓几味补气血的药材,效果应该会更好些。”
小鱼接过碗,鼻子皱了皱,但她还是乖乖端起碗,一口气喝了大半。
“慢点,别呛着。”
陈青看着妹妹喝完药,又给她倒了碗温水。
“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小鱼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开口道:“我感觉你最近好象不太一样,总是很晚才回来,而且身上还带着伤……”
她伸手想去摸陈青的腿,却被拦住了。
“瞎说什么呢。”
陈青笑了笑,声音里透着一丝温柔,“就是拉车时候不小心碰的,不碍事,你好好躺着吧,我出去拉活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屋门从里头插好,除了我,谁来都别开门,听见没?”
小鱼愣了愣,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陈青这才站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津门的夏日,天色亮得很早。
作为这座城市的底层人,从来都是在日出前就已开始劳作。
码头上,脚夫们一边扛着沉重的麻包,一边喊着嘶哑的号子,郊外的工厂里,工人们呼吸着混浊的空气,而街边的小贩,则是推着车不停的沿街叫卖。
每个底层人都在为了一口饭,一件衣服,一间能够遮风挡雨的破屋,而拼尽全力。
要说在这些劳苦大众中,最辛苦的还是拉黄包车的。
他们一天到晚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手里攥着车把,象一头拉磨的毛驴,日复一日地转着圈。
陈青就是那头最忙碌的驴。
它从清晨跑到午后,又从午后跑到黄昏,似乎永远不知道疲倦。
可是,今天的他却显得有些不同。
若是有人仔细观察便会发现,陈青今天拉的几乎都是空车。
他偶尔会停下来,站在某个巷口或街角,目光在人群中扫过,象是在查找着什么。
然后又拉起车,继续往下一个地方赶去。
他不是在找客人。
他是在找人。
夜幕降临。
靠近猪笼寨南边,一个逼仄昏暗巷子里,突然响起一阵嘈杂的哭喊声。
“我不去!我不去!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女人凄厉的哭声,在整条巷子里回荡,惊动了附近的邻居。
很快,不少人涌出家门,围在巷子口。
只不过,他们只是远远地站着,却没有一个人敢靠近。
他们的目光都落在巷子深处那座破旧民房的门口,脸上神情复杂,有同情的,也有麻木的,但更多的还是恐惧。
民房门口,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衣裳的中年女子拼命挣扎著,死死抓住门框不肯松手。
“我不去!你们这些畜生!我男人的债跟我有什么关系!”
中年女子声嘶力竭地喊着,指甲抠进木头门框里,手指都渗出了血。
“少他妈废话!”
一个满脸麻子的精瘦汉子一巴掌甩在中年女子脸上,直接将她打得嘴角溢血。
这时,另外一个身材矮壮的汉子趁机掰开她的手,两人合力将她拖向停在巷子口的马车。
“救命啊!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中年女子拼命挣扎著,向围观的人群伸出手,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但是,面对这一幕,人群里是麻木不仁般的沉默,没有人敢出声,更没有人敢上前。
“看什么看!”
麻脸汉子回头朝人群吼了一声,凶狠的目光扫过去,围观的人群顿时被吓得往后退了几步。
两人将中年女子硬生生塞进了马车。
女人的哭喊声渐渐变成绝望的呜咽,最终被关上的车门彻底隔绝。
马车很快离开了。
麻脸汉子两人却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大摇大摆地走到巷子口,面对着人群,语气嚣张的道:“都给我听好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王寡妇男人欠了苟哥的钱,死了也得还!这是规矩!
谁要是敢多管闲事,别怪我们不客气!”
说完,麻脸汉子还朝人群啐了口唾沫。
人群中没有任何反应,目光中带着逆来顺受般的麻木。
不一会儿,所有人都静悄悄的散开,各回各家,生怕晚一步就会被这两个煞星盯上。
麻脸汉子见此,和矮粗汉子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接着大摇大摆地朝寨子外走去。
“嘿嘿,这活儿干得真顺畅。”麻脸汉子一边走一边笑道。
没有人注意到,在巷子尽头那堵斑驳的墙角处,一道佝偻的身影正静静站在阴影中。
陈青缓缓从黑暗中走出,目光冰冷地盯着麻子六和矮脚虎远去的背影。
他皱了皱眉,随后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得益于“步履轻盈”的特性,他的脚步每一次落在地上都几乎毫无声息,整个人仿佛融入了黄昏的暗影之中。
两个地痞在前面走着,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有人在跟踪他们。
“六子,这次咱们赚大了!”
矮脚虎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兴奋,“那王寡妇卖了三十块大洋呢!”
“嘘,小声点。”
麻子六警剔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人后才开口,道:“刨去给苟哥的二十块,咱们俩还能分十块大洋。”
“十块大洋啊!”
矮脚虎咧嘴笑道,“够咱们去翠芬楼好好潇洒一回了!”
“何止潇洒一回。”
麻子六笑得更加猥琐,“我早就看上翠芬楼那个新来的小桃红了,这次非得把她点了不可。”
两人边走边聊,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寂静的巷子里却清淅入耳。
陈青远远地跟在后面,将他们的每一句话都收入耳中。
“不过话说回来。”
矮脚虎突然话锋一转,“你说那王寡妇能卖三十块,要是换成拉车那小子的妹子,能值多少?”
“嘿,你小子倒是会算帐。”
麻子六嘿嘿一笑,“春香楼的妈妈可是跟我说了,如果能把陈青那妹子弄去,她最少能出两百个大洋!”
“两百!”
矮脚虎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娘咧,那咱们岂不是能分……”
“分六十!”
麻子六早就替他算好了,眼睛都在发光,“六十块大洋啊,够咱们吃香喝辣一个月了!”
“那苟哥打算什么时候动手?”矮脚虎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道。
“别急。”
麻子六轻轻摆了摆手,“苟哥现在就是在那小子身上熬鹰呢,等把那小子逼急了,或者弄死了,那小妞儿还不是任由咱们摆布?”
“高,还是苟哥高!”
矮脚虎竖起大拇指,“那小子这些日子拉车拉得跟头驴似的,估计已经快到极限了。”
“就是,区区一个拉车的,还想护着他妹子?”
麻子六不屑地冷笑一声,“他有那个本事吗?
走!今晚就去‘翠芬楼’喝花酒去!拿了钱不快活快活,对不起咱这膀子力气!”
两人肆无忌惮地淫笑着,声音渐渐消失在了巷子外的街道上。
等两人离开,陈青这才缓缓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面无表情,依旧是那副木纳呆滞的车夫模样,但他的双手,指节处却已经紧握得发白。
两百块大洋。
一条人命。
此时此刻,在他眼里,这两个杂碎已经不再是活人,而是两具行走的尸体。
原本他还想再忍一段时间,等谭腿练到更高深的境界,送他们和苟头一起上路。
但现在看来,这群畜生根本没打算给他一点活路。
既然如此。
那就只能先让你们上路了。
陈青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象是一把黑色利刃,直直的刺向两人消失的方向。
“翠芬楼……”
陈青低声喃喃,眸底深处,一片冰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