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笼寨最里头的那片大杂院,住着的都是一些断了活路的人。
有失了船的老水手,有躲债的赌鬼,还有几个瞎眼的说书先生。
依照前身的记忆,陈青知道,在大杂院的一间破败屋子里,住着个姓严的老瘸子,据说以前是练过拳脚的拳师。
这猪笼寨里,大部分人都对前身的木纳持鄙视和冷漠的态度,而也有极小一部分人比较友善,这位前身口中的“严师傅”就是其一。
至于前身为何知道严师傅是位拳师的事情,还是对方一次酒喝多了,自己向陈青透露出来的。
陈青拎着油纸包,站在那扇歪斜着的木门前,轻轻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咚咚咚。”
门里传出压抑的咳嗽声,夹杂着被烟呛得厉害的喘息声。
“谁啊?”
声音嘶哑,像破风箱。
“严师傅,是我,阿青。”
屋子里沉默片刻,而后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进来吧。”
陈青轻推房门。
刚进门,一股浓烈的烟土味就扑面而来,呛得他直想咳嗽。
陈青勉强忍住,走进屋里。
屋里比他想象的还要破败。
土砖糊成的墙壁到处都是裂缝,屋顶的茅草稀稀疏疏,露出几个大窟窿,正中间摆着张破竹榻,上头堆着发黑的烂棉絮。
严师傅就半靠在榻上,身上披着件油腻腻的旧棉袄,右腿齐膝而断,裤管空荡荡地耷拉着。
他四十多岁的年纪,脸却瘦得象骷髅,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此刻正叼着根烟枪,半眯着眼,目光浑浊,像死鱼眼一样盯着陈青。
“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严师傅吐出口烟雾,嘴角扯出一丝笑容,“阿青啊,你这闷葫芦平日连个屁都不放,今儿个怎么想起来看我了?”
他眼神往陈青手里的油纸包上一瞟,鼻子抽了抽。
“还带着东西……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吧,你小子想干啥?”
陈青站在门口,没动。
他低着头,露出个憨厚的笑,小心翼翼地把油纸包放到榻边那张破桌上,又从怀里掏出个酒瓶子。
“严师傅,没别的意思。”
他说话还是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就是……想跟您学点功夫。”
“学功夫?”
严师傅愣了愣,随即象听到什么笑话似的,扯着嗓子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弓成了大虾。
“咳咳——咳咳咳——”
他咳了好一阵,才喘过气来,抹了把嘴角的唾沫,眼神里满是嘲弄:“学个屁!功夫再高,一枪撂倒!你以为你是谁?霍元鸿?”
严师傅猛吸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象两道白龙。
“当年义和盛那些大师兄,一个个号称刀枪不入,神功护体。”
他眼神变得恍惚而阴狠,“结果呢?被洋鬼子的排枪打成了筛子!血肉横飞,跟杀猪似的,我这条腿,就是让汉阳造给崩的,你看看,看看!”
他猛地掀开裤管,露出那截齐膝而断的残肢,断口处早已愈合,但皮肉扭曲成了紫黑色,像腐烂的树根。
陈青垂着眼皮,没敢细看。
他把那瓶劣质烧酒拧开,倒了两碗,一碗递过去,一碗自己端着。
“严叔说得对。”
他声音很轻,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我也不想打洋枪,我就想能打得过几个流氓地痞就行。”
陈青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狠戾。
“这世道,没点力气,连妹子都保不住,我想多拉几趟活,有人来欺负的时候,我能推开他,仅此而已。”
严师傅盯着陈青看了好一会儿。
他接过碗,一仰脖子灌下去,喉结滚动,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呼——”
一碗酒下肚,严师傅脸上浮起两团不正常的潮红。
他砸吧砸吧嘴,把碗往桌上一仍,伸手扯过那包烧鸡,撕下一条腿就啃。
油腻的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行。”
严师傅嘴里塞满了鸡肉,含糊不清的道:“看在这半瓶酒的份上,老子教你一趟。”
他咽下嘴里的东西,眼神变得有些飘忽。
“就教你十二路谭腿,南拳北腿,这玩意儿最适合你们这种跑腿的。”
严师傅顿了顿,冷笑一声,“练好了,踢死条野狗没问题,至于人,那就得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他又喝了几口酒,吃下一整根鸡腿。
心满意足后,这才挣扎着从榻上坐起来,独腿撑地,一只手扶着桌沿。
“看好了,我只教一遍。”
不得不说,严师傅不愧是曾经的拳师,虽然断了一条腿,但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势就完全变了。
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像鹰隼一般死死盯着前方的空气。
他单腿站立,腰板挺得笔直,左腿微屈,右臂横在胸前。
“第一路,撑捶冲腿!”
话音刚落,严师傅猛地一步跨出。
“啪!”
独腿在地上一跺,整个地面都跟着震了震。
紧接着他身体前倾,左腿如鞭子般甩出,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呼——啪!”
腿风破空,竟发出脆响!
陈青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得清清楚楚,严师傅那条腿踢出的瞬间,小腿的肌肉像钢索般绷紧,脚背绷直如刀,整条腿仿佛一根被抽出来的铁鞭,狠狠劈向前方!
若是踢在人身上……
“第二路,单提独立!”
严师傅收腿,身形骤然拔高,独腿屈膝提起,整个人竟稳稳站在一条腿上,纹丝不动,如同钉子般钉在地上。
“第三路,登山推掌!”
一腿蹬出,掌随腿进,虎虎生风!
……
严师傅一路一路演练下来,虽然只剩一条腿,但每一个动作都凌厉无比。
腿起腿落之间,空气中不断传来“啪啪”的脆响,象在抽看不见的鞭子。
陈青死死盯着严师傅的每一个动作。
也许是有了洪炉面板的缘故,他的脑子好使了不少,将刚才那些步法、腿法、手法、身法,全都一丝不苟地记在了脑子里。
十二路谭腿,一路也就五六个动作,但招招刚猛,式式狠辣。
最后一路演完,严师傅收势站定,大口喘着粗气。
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却比刚才红润了几分,眼神里也恢复了一丝活人的光彩。
“练武这行当,说白了就是过四关。”
“哪四关?”
严师傅坐回榻上,抓起酒碗又灌了口,沙哑着嗓子开口,“练皮、练肉、练骨、练血,不管是挨打,踢树,站桩,拉筋都行,只要把这副臭皮囊练到能抗能打,不至于一碰就碎。”
紧接着,他又伸出四根手指,一一数道:
“第一关练皮,把皮膜练得坚韧如牛皮,寻常棍棒打在身上不疼,甚至能抗住钝刀子割,这叫铜皮,这时候,打架就不怕疼了,一个打三个不成问题。”
“第二关练肉,要把全身的肌肉练得如钢丝绞合,力大无穷,爆发力惊人,一拳能打死一头牛,这叫铁肉,到了这一步,那就是帮派里的红棍,得好酒好肉供着。”
“第三关练骨,骨骼坚硬如铁石,脏腑受到震荡而不伤,体力悠长,这叫钢骨,到了这层,就是咱们津门有头有脸的人物了,开馆收徒都行。”
“至于第四关练血……”
严师傅眼中露出一丝敬畏,“那是真正的高手境界,气血如汞,搬运全身,不仅力气大得吓人,而且恢复力极强,受了伤好得飞快,据说还能百病不生!”
“每一关,都有一个瓶颈,过去了就是一片新天地,现在外面横行霸道的那些帮派里,大部分成员也就练皮的层次,往上的红棍是练肉,能到练骨的,都是帮派里的高层级别了,至于练血,得是大帮派的一帮之主,才能达到的级别。”
“那练血之上呢?”陈青眸光闪铄,开口问。
“练血之上”
严师傅摇了摇头,“我是没见过,但肯定有,据说过了血关,可以练出气劲,刀枪不入不在话下。”
“真有刀枪不入的境界?”
陈青激动地道。
“嘿嘿,你小子想什么呢?那血关之上,真是那么好修炼的?如果血关那么好过,义和盛当年也不会全被洋人打成筛子了。”
陈青稍稍平静了一下。
就象严师傅说的,先别说刀枪不入的境界是否是真的,即使有,那估计也是寥寥几人能到达的,万中无一。
“严师傅,你当年是什么境界?”陈青问。
“刚过皮关,练肉层次。”
严师傅抬眼看着陈青,眼神里带着几分自嘲,“不过,自从腿没了之后,肉也松了,皮也软了。”
他把酒碗往桌上一墩。
“好了,就说到这里,你能学多少,就看你自己了。”
陈青站在原地,沉默了两秒,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严师傅。”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严师傅的声音:“阿青。”
“恩?”
“好好活着。”
严师傅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别学老子,把命丢在这乱世里。”
陈青没回头,只是顿了顿脚步,轻声开口:“严师傅也是。”
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屋里,严师傅坐在榻上,盯着那半瓶剩下的烧酒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