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猪笼寨就已经醒了。
寨子一角的公用水井边,此刻已经聚拢了一大圈人,全都是些起早贪黑,卖命讨生活的苦力。
陈青提着一个有缺口的木桶排在队尾,目光呆滞地盯着前头几个婆子的后脑勺。
井绳吱呀作响,混杂着人群里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和抱怨声。
“这天杀的鬼天气,昨儿个夜里家里屋顶又漏雨了,把我那破席子都给泡烂了……”
“你那算啥?我家二小子昨晚又发烧了,烧得跟火炭似的,我半夜去医馆敲门,可大夫说要三个洋角才肯出诊,我上哪找钱去?”
陈青低垂着眼皮,任由那些絮絮叨叨的声音从耳边飘过。
他现在满脑子盘算的都是哪地方客人多,怎么多跑几趟,好尽快攒够钱去给妹妹买药。
“阿青!阿青!”
身后有人在推他的肩膀。
陈青猛地回神,抬头一看,这才发现前头的人已经打完水走了,轮到他了。
“发什么愣呢?没睡醒?”
邻居刘瘸子拄着根竹杆站在井边,佝偻着腰,一双浑浊的老眼里闪着捉狭的光。
“刘叔。”
陈青老老实实叫了声,上前把木桶扔下井去。
“嘿,你小子昨儿又拉夜车了吧?脸白得跟死人似的。”
刘瘸子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我跟你说啊,拉车可得悠着点,小心把身子拉垮了,你看老吴家那小子,拉起车来跟你一样拼命,结果三十不到就瘫床上了,下半辈子就等着喝西北风吧。”
陈青没接话,只是用力拽着井绳,一下一下往上拉。
水桶越来越沉。
旁边,张大妈怀里正抱着个胖娃娃跟另一个婆子说话,唾沫星子横飞,“听说了没?城南大兴米行王老板的姨太太前几天疯了!”
“啊呀!怎么个疯法?”
“说是肚子里怀了个长毛的怪胎!”
张大妈压低声音,眼里却掩不住兴奋,“洋医生都吓晕了,说剖开肚子一看,里头那玩意儿满身绿毛,还长着四只爪子!”
陈青手上动作顿了顿。
刘瘸子眼睛一亮,马上凑过去插话:“嘿!这事儿我也听说了!据说那姨太太求子心切,去拜了什么白莲圣母,结果求来个邪祟!”
“呸!造孽啊!”
张大妈啐了口唾沫,“这世道,人不象人,鬼不象鬼的,阎王爷都快管不过来了!”
几个婆子纷纷附和,越说越玄乎,什么河神要童子,什么僵尸夜行,什么洋人的教堂地下室里养着吸血的怪物……
陈青把水桶拉上来,提到一旁,缓缓舀了瓢水喝。
水是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他提起水桶,转身往回走。
身后,婆子们还在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各种诡异传闻,声音渐渐远去,最后被晨风吹散。
……
顺风车行。
这是猪笼寨附近最大的黄包车行,名义上是给车夫们提供车辆租贷和保护,实际上就是吸血的蚂蟥。
车行占了一条巷子口的整个院子,门口挂着块黑漆漆的木牌,上面用金漆写着“顺风车行”四个大字。
院子里停着几十辆黄包车,有新有旧,都贴着统一的红纸标签。
陈青进门时,正赶上几个车夫在交份子钱。
帐房在最里头,隔着道雕花木门,通过缝隙能看见里头烟雾缭绕,隐约传来麻将碰撞的声音。
“下一个!”
门里传出声音,粗哑刺耳。
陈青低着头走进去。
帐房不大,四面墙都被烟熏得发黄发黑,正中间摆着张八仙桌,桌上堆着帐本、算盘。
车行的管事苟头此刻坐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正拿着一把剔骨刀修指甲。
刀尖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苟头四十出头,瘦得跟竹杆似的,但眼神却阴鸷狠毒,毒得象一条蛇,车夫圈子里都在传,说苟头背靠着斧头帮,是外围成员,专门负责看着这片地界的生意。
“呦,阿青啊。”
苟头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刀尖还在指甲缝里剔着什么,“来交钱?”
“是。”
陈青从怀里掏出用破布包着的洋角,一枚一枚放到桌上。
三枚。
昨天拉了一整天,他才赚了八角钱,这还是在他有了耐力微增的特性,能多跑几趟的情况下。
而光是每天的租车费,就要占去几乎一半,前身碰到生意差时候,每天赚的车费连租车钱都不够付,也难怪要如此拼命。
苟头看都没看,继续修着指甲,漫不经心地开口道:“阿青啊,听说了没?最近世道不太平,城外的大帅要打仗,还要剿匪,今儿个税又涨了。”
陈青心头一紧。
“从今儿起,份子钱涨三成。”
苟头吹了吹刀尖上的指甲屑,抬眼看向陈青,“你原来一天交三枚,现在得交四枚,少一枚,就别想出车。”
陈青的手指微微蜷缩,但脸上立刻堆起为难的表情:“苟爷,您开开恩,我这已经吃不消了……”
话还没说完。
“啪!”
苟头把刀拍在桌上,刀尖直直指着陈青的鼻子。
“吃不消?”
他眯起眼睛,脸上浮起一丝狞笑,“那好办啊,你家里不还有个如花似玉的妹子么,把你妹子抵给春香楼,那边的妈妈正缺这种病恹恹的清倌人呢,我跟你说,有些贵人就好这一口,又嫩又弱,像朵快凋的白莲花似的,可怜得勾人……”
陈青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小鱼躺在床上咳血的样子,中年胖子踹车时的嘴脸,苟头现在这张狰狞扭曲的脸……
还有,对方手里那把刀。
只要伸手,一秒,他就能捅进苟头的喉咙里。
但下一刻。
“苟爷开恩!”
陈青整个人象被抽掉了骨头似的,双膝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身体止不住地发抖,“苟爷开恩!我拉!我没日没夜的拉,一定不会差您车钱的!”
陈青声音哽咽,眼框发红,整个人卑微到了尘埃里。
苟头这才满意地笑了,伸手拍了拍陈青的脸,力道不轻:“哈哈!这就对了嘛,咱们车行可是专门保护你们这些泥腿子的,懂吗?”
他凑近,呼出的气息里满是烟草和酒气,“要不然啊,你们早就被那些拍花子的拍走,做成人肉包子卖了,就象城西老赵家,一家五口,一夜之间全没了,连骨头渣子都没剩。”
陈青低着头,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滚吧,记住,明儿个开始四枚,少一枚我扒了你的皮。”
苟头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
陈青连连点头,然后佝偻着背倒退着出了帐房。
门在身后关上。
他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脸上,但眼睛里却没有半点光。
“阿青,你没事儿吧?”
旁边一个车夫小心翼翼地问了句。
陈青摇摇头,没说话,只是拉起自己的破车,慢慢往外走。
……
街道上。
清晨的津门刚刚苏醒,街两旁的铺子陆续开门,卖早点的小贩推着车吆喝,空气里弥漫着油条和豆浆的香味。
陈青拉着空车走在街上。
他的步子很慢。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有人小声议论:“看,又是猪笼寨那边的苦力,一大早就出来拉车了。”
陈青充耳不闻。
此刻他脑子里,全都是刚才苟头提出要卖他妹妹时的那副残忍嘴脸。
这绝不是对方的一时兴起,而是早有预谋。
他刚才故意示弱,虽然让对方暂时打消了想法。
但也仅仅是暂时。
“呼!”
陈青深呼一口气。
这个吃人的世道不让他活,那他就只能让别人死。
陈青皱了皱眉,思索片刻,眼里闪过一丝决断。
他拉起车,猛地加快了脚步。
空车在街道上狂奔起来,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急促的咔咔声。
路人纷纷让开,有人骂骂咧咧:“呸!泥腿子!疯了吧?大清早拉空车跑这么快干嘛?”
陈青不理会,只是闷着头赶路。
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双腿开始发酸,肺部像拉风箱似的剧烈起伏。
但他没停。
眼前,淡红色的面板上,阳炉炉膛中,一丝火苗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