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球没有广寒宫,也没有那只只会捣药的兔子。
有的只是刺骨的寒意,还有弥漫在空气中那股永远也散不去的机油味。这里是月球背面,魔女文明最大的露天工厂,也是无数违反了《魔女法典》的倒楣蛋们挥洒汗水与魔力的地方。
阮清的心情很糟。
非常糟。
她赤着脚,踩在月球开发局那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脚心传来的冰冷触感并没有让她的火气降下去哪怕一分。那条繁复华丽的洛可可长裙裙摆有些脏了,沾上了之前在猫车里不知道哪个混蛋蹭上去的芥末酱。
她甚至懒得用清洁术去清理。
反正也没人在意。在这里,不管你是拥有几万刻魔力的大魔女,还是刚从某个乡下位面爬上来的土包子,只要进了这扇大门,身份就只有一个:
劳改犯。
开发局的服务大厅很大,穹顶高得离谱,上面绘满了歌颂魔女历代远征的壁画。那些壁画里的魔女一个个衣着暴露,身材火辣,手持法杖踩在巨龙或者神明的尸体上,脸上挂着胜利者笑容。
阮清嗤笑一声,踢开脚边的一个空易拉罐。
易拉罐咕噜噜滚远,撞在前面一个正排队的史莱姆魔女脚上。那个半透明的姑娘吓得哆嗦了一下,回头看到阮清那张阴沉得快要滴水的脸,还有那身虽然有点脏但明显极其昂贵的高定礼服,立刻缩回了头,假装自己是一滩没有思想的果冻。
队伍很长。
但阮清没那个耐心排队。
她直接迈开步子,那双精致的小脚在地面上甚至没有发出声音。她径直走向最右侧那个写着“特殊事务处理”的窗口。
那里没人排队,只有一个巨大的、象是给巨人准备的柜台。
阮清走到柜台前,然后……
停住了。
因为她看不见柜台后面的人。
那个该死的设计师显然是个极端的身高歧视者,柜台的高度足足有一米五。
阮清的身高是一米四五。
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她不得不踮起脚尖,两只手扒在冰冷的大理石台面上,努力把自己撑起来。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两截欺霜赛雪的小臂。
因为用力的缘故,她那本就饱满得有些过分的胸脯,此刻更是被坚硬的柜台边缘挤压得变了形。那两团软肉随着她的动作在台面上蹭了蹭,带起一阵令人面红耳跳的波澜。
如果是平时,阮清肯定会恼羞成怒地把这个柜台给炸了。
但现在,她只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口寒气。
“喂。”
没人理她。
柜台后面传来一阵均匀的、富有节奏感的呼吸声。
阮清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她松开一只手,在那只做工精良的乾坤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那张被揉得皱巴巴的淡金色罚单。
那是耻辱。
是她被剥削了九千五百万金币的铁证。
“啪!”
阮清用尽全身力气,把那张价值连城的废纸狠狠拍在柜台上。
这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啊?谁?哪炸了?锅炉房又炸了?!”
柜台后面猛地窜起来一个身影。
那是个戴着厚厚眼镜的魔女,头发乱得象是个鸡窝,嘴角还挂着一缕可疑的晶莹液体。她惊慌失措地抓起手边的法杖,法杖顶端的宝石亮起危险的红光,显然是把这动静当成了某种敌袭。
然后,她看到了空荡荡的柜台前方。
“没人?”
眼镜魔女愣了一下,推了推鼻梁上那个比啤酒瓶底还厚的镜片,疑惑地挠了挠头,“见鬼了,加班加出幻觉了?”
她嘟囔着,准备重新趴回去继续她的春秋大梦。
“低头。”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这声音不大,但里面蕴含的那股子高位格的威压,却让眼镜魔女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战战兢兢地探出半个身子,往下一看。
只见一个粉金色头发的小萝莉……不,是一位明显处于极度暴怒边缘的大魔女,正仰着头死死盯着她。
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里,写满了“想死就直说”这五个大字。
“啊……那个……”
眼镜魔女咽了口唾沫,迅速换上了一副职业化的假笑。虽然这笑容比哭还难看,“不好意思,这位……小妹妹?这里太高了,没看见您。”
这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阮清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她感觉自己刚才压下去的火气又窜到了天灵盖。
“少废话。”
阮清指了指台面上的那张罚单,语气森然,“我来服刑。”
眼镜魔女这才注意到那张皱巴巴的纸。她伸手拿过来,扫了一眼上面的金额和处罚理由,原本有些呆滞的眼神瞬间变得精彩起来。
非法铸币。
数额巨大。
判处强制劳动改造一个月。
“嚯……”
眼镜魔女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在这个大家都老老实实打工还债的地方,这种敢私自印钞票的狠人可不多见。
“又是一个。”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一边手脚麻利地从乱七八糟的文档堆里抽出一张表格,一边忍不住多看了阮清两眼,“本周第三个了……看来最近经济形势确实不好,大家都挺拼的。”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象个公事公办的办事员。
“咳咳,那么,阮清女士。”
“根据《魔女劳动改造条例》第十七条,您有两种选择。”
眼镜魔女指了指左边的一张宣传单,上面画着整齐明亮的流水线,一群魔女正笑着把不知名的零件组装在一起。
“第一,去第三工厂区。主要工作是给炼金人偶刻画符文,或者是给魔药瓶贴标签。工作环境安全,包吃包住,唯一的缺点就是有点枯燥,而且不能使用超过三级以上的魔法。”
然后,她又指了指右边那张画风突变的单子。
那是战场。
硝烟弥漫,怪物横行。背景是破碎的星空和燃烧的战舰。
“第二,去前线战场。也就是十九号防区。那里主要是处理一些……嗯,不受欢迎的虚空生物,或者是镇压一些暴动的土着神明。”
眼镜魔女顿了顿,好心地补充道:“虽然比较危险,而且没有保险,但是……自由度比较高。而且,那里允许使用任何等级的魔法,打下来的战利品还能自己留两成。”
工厂?
去给那些资本家当流水线女工?
每天重复着机械的动作,象个傻子一样在瓶子上贴那该死的“魔女制造”标签?
阮清冷笑一声。
她是来“悟道”的,不是来当厂妹的。
更何况,她那原本属于自己的几千万金币,还得靠战利品一点点赚回来。
“战场。”
阮清没有任何尤豫,直接做出了选择。
眼镜魔女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这些敢私铸货币的狠角色,通常都不会甘心去拧螺丝。
“好的,十九号防区。”
一根羽毛笔自动飞了起来,在那张羊皮纸上飞快地书写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分配部门……唔,让我想想。”
眼镜魔女咬着笔杆,那一脸坏笑怎么看都不象是安了什么好心。她在几个空缺的部门名字上扫来扫去,最后停在了一个被人用红笔圈起来的数字上。
“就这个吧。”
她在文档上重重地盖了个章。
“好了。”
眼镜魔女把一张黑色的磁卡递了过来,脸上带着一种看好戏的表情,“这位女士,请带好您的证件,到十九号部门报道。”
“那是咱们局里的王牌部门,我想……您一定会喜欢的。”
那句“王牌部门”,怎么听都带着一股子阴阳怪气的味道。
阮清没接茬。
她一把抓过磁卡,转身就走。
走得那叫一个决绝,连那个该死的柜台都不想再多看一眼。
……
开发局的内部走廊很长。
两侧墙壁上不仅有照明用的魔力水晶,还挂满了各种奇怪的标本。有风干的巨魔头颅,有被封印在琥珀里的妖精,甚至还有半截仍在蠕动的天使翅膀。
这里的空气比大厅要好一些,至少没有那种廉价的机油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血腥气和焦糊味。
阮清捏着那张有些发烫的黑色磁卡,顺着路标一路往前。
越往深处走,人就越少。
周围也越来越安静。
直到她拐过一个弯,看到了那扇挂着“19”号码牌的门。
那是一扇很厚重的黑铁大门,上面布满了复杂的防御法阵。但此时此刻,这扇门并没有关严,而是留着一道手掌宽的缝隙。
阮清还没靠近,一股足以把人耳膜震碎的噪音就从那条缝隙里钻了出来。
“当——!!!”
那是电吉他的咆哮声。
没有任何旋律可言,纯粹的、暴力的、充满了发泄欲望的噪音。
紧接着是鬼哭狼嚎般的歌声。
阮清的脚步顿住了。
她皱起眉头,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这是前线指挥部?
这分明就是某个三流地下摇滚乐团的排练现场,而且还是那种主唱刚刚失恋、吉他手喝多了假酒的糟糕现场。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想要掉头就走的冲动。
既来之,则安之。
既然是来服刑的,哪怕这里是个精神病院,她也得硬着头皮闯一闯。
阮清走到门前,并没有伸手去推,而是直接用魔力把门轰然撞开。
“砰!”
厚重的铁门砸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但里面的噪音实在太大了,这一声巨响甚至没能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房间很大。
但这并不是一个正常的办公室。
这里更象是一个大型垃圾堆和夜店的混合体。
满地都是空酒瓶、披萨盒子、还有不知名的魔兽骨头。墙上贴满了各种不可名状的海报,天花板上还挂着一个旋转的迪斯科球,正把五颜六色的光斑洒得满屋子都是。
在那混乱的中央,有三个身影正在群魔乱舞。
左边那个是个红发魔女。
她穿着一件皮质的小背心,下身是一条几乎要短到大腿根的热裤,两条修长的大腿上套着满是破洞的渔网袜。她正踩在一个不知名的仪器上,怀里抱着一把改装过的火焰吉他,手指疯狂地拨动琴弦。
随着她的动作,一团团火焰从吉他里喷出来,把天花板熏得漆黑。
中间那个拿着麦克风的,是个黑发蓝眼的魔女。
她看起来稍微正常一点,至少穿了一身象是制服的裙子。但那裙子的扣子已经崩开了两颗,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肌肤和里面黑色的蕾丝边。
她闭着眼,一脸陶醉地对着麦克风嘶吼,完全不在乎自己是不是跑调跑到了大西洋。
而最右边那个……
那是个金发魔女。
她并没有参与这场噪音制造,而是瘫在角落的一张旧沙发上。
她穿得很清凉。
或者说,太清凉了。
一件宽大的白色衬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敞开,露出一抹深邃的沟壑。下半身似乎只有一条半透明的底裤,两条白花花的大长腿毫无形象地搭在茶几上,脚趾还得瑟地勾着一瓶还没喝完的伏特加。
房间里充斥着劣质酒精的味道,炸鸡的油腻味,还有这三个魔女身上那种混合了汗水与昂贵香水的浓郁体香。
这味道直冲脑门。
阮清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她那张精致的小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名为“茫然”的表情。
这就是所谓的……王牌部门?
这分明就是一群没人管的社会不良少女聚会!
就在这时。
音乐声戛然而止。
不是因为她们看到了阮清,而是因为那个红发魔女太激动,一脚把音箱的电源线给踩断了。
世界瞬间安静了。
那三个沉浸在自我世界里的魔女愣了一下,同时抬起头。
六只眼睛。
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那个站在门口的小小身影。
粉金色的长发垂落在地,一身华丽得不象话的羽衣长裙,那双淡金色的眸子冷漠得象是在看一群死人。
最关键的是,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魔力波动。
那是属于大魔女巅峰,甚至隐隐触碰到传奇门坎的恐怖气息。
“……”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那个瘫在沙发上的金发魔女手里的伏特加瓶子滑落,“啪”的一声摔在地上,酒液溅了一地。
这一声脆响象是某种信号。
那三个魔女对视了一眼。
眼中闪过一丝名为“完蛋了这是领导来突击检查了”的惊恐。
下一秒。
阮清见证了一场她这辈子见过的最精彩的魔法表演。
“动起来!动起来!该死的苏菲把你的内裤收起来!”
“那是你的内裤!”
“不管是谁的塞进嘴里也得给我藏好了!”
随着那个红发魔女的一声尖叫,这三个人动了。
快得只剩下残影。
没有任何咒语吟唱,纯粹是本能的施法。
一阵眼花缭乱的光效闪过。
地上的酒瓶飞进了垃圾桶,披萨盒子自动折叠飞出窗外,墙上的海报变成了严谨的作战地图,迪斯科球变成了标准的魔力照明灯。
就连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怪味,也被一个强力的风系魔法瞬间抽干,换成了带着淡淡薄荷味的清新空气。
等光芒散去。
出现在阮清面前的,是一个干净、整洁、甚至透着一股精英气息的办公室。
那个红发魔女不知从哪掏出一副金丝眼镜戴上,手里拿着一份文档,正眉头紧锁地指着地图上的某一点,仿佛在思考什么关乎世界存亡的大事。
黑发魔女坐在办公桌前,双手飞快地敲打着根本没开机的键盘,嘴里还念念有词:“恩……这个数据模型有点问题,还得再验算一遍……”
至于那个金发醉鬼。
她已经坐得笔直,衬衫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甚至还打了个领带。她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红茶?
她优雅地吹了吹茶水,露出一个标准的社交微笑。
“啊,有客人来了。”
“欢迎来到第十九号特别行动部。”
如果不是那根还没来得及藏好的吉他柄正戳在红发魔女的屁股上,让她脸上的表情有些扭曲。
如果不是黑发魔女的键盘其实是倒着放的。
如果不是金发魔女那杯红茶里飘出来的依然是伏特加的味道。
阮清差点就信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充满荒诞色彩的哑剧。
她的右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这就是她即将要待一个月的地方?
这就是她那个“王牌部门”的同事?
阮清深吸一口气,她突然觉得,其实去工厂给瓶子贴标签,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的事情。
“你们……”
阮清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
那三个魔女立刻竖起了耳朵,一个个表情严肃得象是要接受检阅的士兵。
“你们知道,”阮清指了指那个还在冒烟的吉他,“这玩意儿正在烧你的屁股吗?”
“……”
红发魔女的表情僵住了。
“嗷——!!!”
下一秒,一声惨叫响彻了整个十九号防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