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清赤着脚站在满地狼借的黑曜石广场上。
那一身繁复华丽的白色羽衣早已有些凌乱,层层叠叠的裙摆堆在脚踝边,却遮不住那双欺霜赛雪的小脚。粉嫩的脚趾正无意识地抠着地面的碎石子,每一记用力都象是要把某位至高魔女的脸皮给抠下来。
疼。
不仅是肉疼,心肝脾肺肾都在疼。
几千万金币啊。
虽然说那是还没捂热乎的钱,但既然进了她的视线,那就已经是她的私产了。现在被人凭空抽走七成,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老板……”歌莉娅缩在一根还没完全冷却的图腾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声音哆哆嗦嗦的,“传送阵……充能好了。”
阮清没搭理她。
她正处于一种极为纠结的状态。
那张淡金色的罚单就飘在她脚边,最底下还有一行用红色标注的小字:【限于三日内前往月球开发局报道,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强制劳动改造。逾期未至,将强制执行物理拘役。】
去,还是要劳动改造,虽然不知道是干什么,但肯定没好事。
不去,那这就不是罚款的事了,恐怕下一秒那位安歌拉丝阁下就会顺着因果线爬过来,把她这个还在发育期的“幼苗”给连根拔起。
“早死晚死都是死。”
阮清磨了磨后槽牙,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山顶显得格外渗人。
她猛地抬脚,白腻的脚背绷出一道诱人的弧度,狠狠将那一颗可怜的石子踢飞出去。石子带着破空声,直接击穿了远处一块巨岩。
“老娘认了!”
这四个字象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不就是劳动改造吗?
以前在青阳界闭关,那一闭就是二十年,除了打坐就是炼丹,跟坐牢也没什么区别。这次就当是去……去龙场悟道了!
阮清转过身,动作幅度太大,那饱满得有些过分的胸脯随着惯性剧烈晃荡了两下,领口那一抹晃眼的白腻差点没兜住。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这群禁若寒蝉的下属。
十三位魔女,加之一个还没完全搞懂的歌莉娅,此刻都老老实实地站成一排。就连平时最喜欢骚首弄姿的玄姬,这会儿也把那开叉到大腿根的旗袍给捂严实了,生怕触了老板的霉头。
“分钱。”
阮清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众人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还以为老板正在气头上,这剩下的三成也要充公呢。
阮清迈着步子走到那堆幸存的金币山前。
她也不用什么法术,直接整个人扑了上去。
哗啦一声。
娇小的身躯陷进金币堆里,那冰凉坚硬的触感让她发热的脑子稍微冷静了一点。她伸出两只骼膊,象是护食的老母鸡一样,极其霸道地在金山中间划拉了一条线。
这一划,直接圈走了大半。
“这一堆,五百万,归我。”
阮清抬起头,理直气壮地说道。
现场一片寂静。
剩下那点歪瓜裂枣,哪怕是这群数学不好的前修仙者也能一眼看出来,顶多也就剩下个三四百万。十三个人分三四百万,老板一个人独吞五百万?
“有意见?”
阮清那双淡金色的眸子微微眯起,里面没有半点温度,只有一种名为“谁敢反对我就咬死谁”的凶光。
“这黑锅是我背的。”
她指了指地上那张罚单,语气阴森,“现在我要去蹲大牢,去给人家当免费苦力。搞不好还要被那些上级魔女穿小鞋、甚至被挂在路灯上示众。这五百万,是我的精神损失费,也是我的安家费。”
“万一我回不来……”阮清顿了顿,冷笑一声,“你们拿着剩下的钱,想散伙的散伙,想继续干的继续干,我都不拦着。”
这话说得悲壮,听起来简直就象是在交代后事。
但实际上,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啪啪响。
这五百万可是实打实的现金流,足够她在任何一个位面东山再起了。至于这群手下……能用钱打发的,那都不叫事。
“没意见!绝对没意见!”
玄姬第一个反应过来,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开什么玩笑,这时候谁敢说个不字?看看老板那要吃人的表情,怕是还没拿到钱就被炼成傀儡了。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头点得象啄米的小鸡。
能分到钱就不错了,毕竟这要是按照那张罚单的连坐制度,她们这些从犯估计得被抓去挖几百年的矿。老板肯一个人扛下所有罪名,拿大头也是应该的。
“行。”
阮清也不废话,大袖一挥。
那堆被她圈出来的金币瞬间化作一道洪流,钻进了她腰间的乾坤袋里。
原本干瘪的袋子瞬间鼓了起来,沉甸甸地坠在腰侧,这重量总算是让她那颗滴血的心稍微好受了一点。
“剩下的你们看着办。怎么分我不管,但有一条。”
阮清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领口,又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女王姿态,“在我回来之前,这里的生产线不能停。哪怕是去刨祖坟,也要给我把原材料供应上。等我出来……”
她咬了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咱们再把这笔帐赚回来!”
交代完这些,阮清是一刻也不想在这伤心地多待。
她甚至没心思去换一双鞋,就这么赤着脚,踩着虚空走向了早已准备好的传送阵。
……
去月球的路,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遥远。
对于普通人类来说,登月是举国之力的壮举。但对于已经殖民了多元宇宙的魔女而言,这不过就是一趟稍微远点的长途旅行。
阮清没有选择直接肉身横渡虚空。
虽然以她现在大魔女巅峰的实力,飞过去也不是不行。但那样太累,太傻,而且很容易在虚空中迷路。万一飞错了方向,一头扎进其他的次元里,那乐子可就大了。
她是个讲究生活品质的魔女,哪怕是去坐牢,也要坐得体面。
第一站,柏林空岛。
当阮清的身影出现在柏林交通枢钮中心时,周围那喧闹的人群下意识地为她让开了一条路。
倒不是因为大家认出了这位“逃税大户”。
而是因为她身上的气压实在是太低了。
那种混合了“老娘很不爽”、“别惹我”、“想杀人”的恐怖气场,让周围几米内的温度都降到了冰点。加之她那光着脚、衣衫微乱、眼神凶狠的造型,活脱脱一个刚被渣女骗财骗色后准备去寻仇的疯批美人。
阮清板着脸,径直走向了“彩虹桥”转运站。
这是通往北欧冰岛的快速信道。
按照魔女世界的交通网络,想要去月球,得先去冰岛的“世界树根部”搭乘专线。
“去冰岛。”
阮清把几枚金币拍在柜台上,力道大得差点把那那厚实的水晶台面给拍裂。
售票的妖精小姐吓得哆嗦了一下,连正眼都不敢看这位看上去很不好惹的大人,飞快地出票,双手递了过去。
几分钟后。
一道绚烂的七彩光柱冲天而起。
阮清在光怪陆离的信道中穿梭,看着两旁飞速倒退的景色,心里却在盘算着那五百万该怎么花。
买个更好的炼金炉?
还是去黑市淘几本上古秘籍?
或者干脆去小魔女俱乐部里点个头牌按脚?
不行,那是血汗钱,得省着点花。一想到那被抢走的几千万,她就感觉呼吸困难,胸口那两团沉甸甸的肉坠得她心慌。
……
冰岛。
这里的冷和青阳界那种清冷不同。
这里是纯粹的物理低温,寒风夹杂着冰渣子,刮在脸上生疼。
但对于拥有冰肌玉骨的阮清来说,这点温度反倒让她觉得神清气爽。她赤脚踩在万年不化的冻土上,脚底传来酥酥麻麻的凉意,那股子心火总算是压下去了一些。
“前往月球开发局的旅客请注意,猫车即将进站,请拿好您的行李和车票……”
广播里传来甜得发腻的声音。
阮清站在站台上,周围稀稀拉拉地站着几个魔女。大多都是一脸倒楣相,估计也是去“劳动改造”的。
轰隆隆——
远处传来一阵地动山摇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只体型庞大如小山的巨兽从云层中探出了脑袋。
那是一只巨大的……猫。
或者说,是一辆长得象猫的生物大巴。
它有着十二条腿,每一条都粗壮得象柱子。浑身覆盖着厚厚的橘色长毛,车窗就是它身体两侧发光的眼睛。它张开那张足以吞下一栋楼的大嘴,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的座位和粉红色的软肉内壁。
一股混合了野兽腥味和某种薄荷香熏的怪味扑面而来。
“真恶心。”
阮清皱了皱那挺翘的小鼻子,嫌弃地评价了一句。
但嫌弃归嫌弃,这确实是目前最经济实惠的登月方式了。
她走到售票处。
“一张去月球的票。”
“好的,承惠四百八十金。”售票的是个头上顶着蘑菇的植物系魔女,慢吞吞地说道。
阮清掏钱的手僵了一下。
四百八十金?
这么便宜?
这可是跨星球旅行啊!放在以前的地球,那得是几百亿的大项目。现在居然只要四百八十金?
这本该是一件高兴的事。
这说明魔女世界的物流成本低廉,说明她的“魔女金”购买力极强。
但这反而让阮清更难受了。
她捏着那几枚金灿灿的硬币,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四百八十金就能去一趟月球。
那她刚才损失的那几千万,能去多少趟?
能绕着太阳系跑几万圈了吧?
能把这只猫车买下来组成一个车队了吧?
一种名为“巨额亏损”的悲伤再次逆流成河,差点把她给淹没。
“找钱。”
阮清把那枚面值五百的大金币拍在桌上,声音冷得象这冰岛的风。
蘑菇魔女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找回二十枚零钱。
阮清一把抓过那几枚硬币,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塞进裙子上的暗袋里。那动作,那神态,仿佛她抓的不是钱,而是那个该死的税务官的骨灰。
“让开。”
她推开挡在前面的一只魅魔,气势汹汹地走进了那张长满獠牙的大嘴。
猫车内部其实挺宽敞。
座椅都是用软乎乎的肉垫做的,还自带加热功能,坐上去就象是陷进了一团棉花里。
阮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她整个人蜷缩在宽大的座位里,双手抱膝,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那华丽的白色羽衣铺散开来,象是一朵在这血肉腔室里盛开的白莲花。
她真的很不爽。
非常不爽。
这股怨气浓郁得几乎都要实体化了,在她头顶形成了一朵肉眼可见的小乌云。
旁边原本想过来搭讪的一个天使魔女在看到她那张写满了“生人勿进、熟人也滚”的脸后,硬生生把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并且迅速换到了车尾的位置。
谁都看得出来,这位发色可爱、实力恐怖的大魔女,现在就象是一个装满了火药的桶,谁碰谁炸。
“喵呜——”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猫叫。
巨大的猫车腾空而起。
它并没有象火箭那样喷火,而是脚踩着某种看不见的魔力流,在空中奔跑起来。每一次蹬踏,都在虚空中荡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窗外的景色迅速变换。
白色的冰原瞬间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深邃漆黑的虚空。
星星变得异常明亮,不再是闪铄的小点,而是一个个燃烧的火球或冰冷的岩石。
阮清侧过头,看着窗外那逐渐放大的灰白色星球。
月球。
在很多传说里,那是清冷孤寂的代名词。有嫦娥,有玉兔,有桂花树。
但在这里。
阮清看到的只有密密麻麻的环形山,以及创建在环形山内部那一座座闪铄着霓虹灯光的魔导工厂。巨大的烟囱正在向虚空排放着五颜六色的废气,无数小型的飞艇像苍蝇一样在工厂之间穿梭。
这分明就是一个巨大的、繁忙的、充满了工业暴力美学的超级大工地。
“这就到了?”
阮清喃喃自语。
全程不到两个小时。花费不到五百金。
这种廉价感让她觉得自己之前的那些心痛变得更加荒谬可笑。
她摸了摸腰间的乾坤袋,那里面的五百万金币给了她最后一点安全感。
“劳动改造……”
阮清把脸埋进膝盖里,深深地吸了一口自己身上那股好闻的幽香,试图平复心情。
“只要别让我去挖矿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