煌山顶端的风又大了些。
那张淡金色的罚单被阮清揉成了一团废纸,狠狠砸在地上,又被她一脚踩住,用那只白腻的小脚反复碾压。
就象是在碾那位至高魔女的脸。
可惜,纸团没烂,黑曜石地面倒是被她那包含着大魔女愤怒的一脚踩出了几道裂纹。
现场气氛压抑得可怕。
十三个刚刚还做着发财梦的魔女,此刻就象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一个个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谁能想到,这还在咱们自家的后花园里搞私产,远在多元宇宙彼端的大佬就能顺着网线过来收税?
离谱。
简直离谱到家了。
“老、老板……”
歌莉娅咽了口唾沫,声音细若蚊蝇。她看着阮清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小脸,心里直打鼓。这蓝发魔女现在的姿势有点尴尬,刚才冲得太猛,现在正趴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想站起来又不敢,只能维持着这个有些滑稽的臣服姿势。
“那……咱们还搞不搞了?”
这句话问得很有水平。
搞,就要继续被抽血,那可是七成啊,心都在滴血。
不搞,这满地的黄金,满袋子的灵魂,还有为了这次行动搭进去的精血、时间、精力,难道就这么打了水漂?
阮清没说话。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宽大的羽衣领口随着呼吸一张一合,那抹雪腻的白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她现在的感觉,就象是被人强行按着头喝了一碗没放糖的苦瓜汁,喝完了还得说声谢谢。
“搞。”
一个字,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阮清猛地抬起头,那一头粉金色的长发甩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她把被踩扁的纸团踢飞,双手叉腰——虽然因为个子太矮,这个动作看起来更象是生闷气的小孩,但这并不防碍她散发出一种赌徒输红了眼的气势。
“为什么不搞?”
她磨着那两颗亮晶晶的小虎牙,恶狠狠地盯着那团还在燃烧的红莲业火。
“来都来了。”
这四个字,对于华夏灵魂来说,有着无法抗拒的魔力。
无论是旅游景点坑人的门票,还是大过年的亲戚催婚,只要祭出这四个字,就没有过不去的坎,没有吃不下的亏。
“反正不管怎么算,咱们都是赚的。”阮清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想要骂娘的冲动,“原材料不要钱,人工不要钱,场地不要钱。被收走七成又怎样?剩下的三成也是纯利!”
这是实话。
只是这实话听起来,多少带着点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悲壮。
“玄姬!”阮清转过身,裙摆飞扬,“别愣着了,动手!这次不造金砖了,直接给我铸币!”
“既然安歌拉丝那个老女人要收技术指导费,那咱们就让她好好指导指导!”
“我倒要看看,这所谓的‘官方认证’,到底值不值这个价!”
玄姬闻言,原本有些黯淡的桃花眼瞬间亮了起来。
她也不是个怕事的主。
既然老板发话了,那还有什么好尤豫的?
“得令!”
玄姬娇喝一声,也不管身上那件高开叉旗袍会不会走光,直接一步跨上了祭坛。
她那双修长白淅的手指在空中飞快舞动,指尖拉出一道道粉色的魔力丝线。
“起!”
刚刚那块已经缩水严重的金砖再次被投入火中。
这一次,没有那么大的动静。
金砖在高温下迅速融化成一团液体。玄姬控制着这团液体,将其分化成无数个指甲盖大小的小液滴。
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没有模具。
不需要模具。
当那些金液在空中冷却成型的瞬间,一股宏大、冰冷、却又无比精密的规则力量降临了。
哪怕隔着几十米,阮清都能感觉到那股力量中蕴含的秩序感。
就象是有一双看不见的大手,拿着一把最精准的刻刀,在每一枚金币上雕琢。
滋滋滋——
空气中响起了细密的电流声。
那些原本只是粗胚的金币,在这股力量的抚摸下,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表面变得光滑如镜,那是绝对的平面,连一个原子的误差都没有。
正面浮现出像征着魔女议会的“衔尾蛇与权杖”图案,蛇鳞清淅可辨,仿佛下一秒就会活过来游动。
背面则是代表面值的花纹,复杂得让人眼花缭乱,却又充满了数学的美感。
最神奇的是那个防伪标识。
一抹淡淡的紫光在金币内部流转,那是被规则锁死的灵魂印记。只要稍微注入一点魔力,这枚金币就会发出悦耳的嗡鸣,那是灵魂在歌唱。
完美。
只能用完美来形容。
一枚接着一枚,金币如下雨般落下,砸在黑曜石地面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
这声音比世界上任何乐器都要动听。
但阮清的脸却越听越黑。
黑得象是锅底灰。
因为她眼睁睁地看着,每当有一百枚金币成型的瞬间,就有十枚凭空消失了。
没错,就是消失。
没有任何空间波动,也没有任何人出手抢夺。它们就在空气中融化了,变成了一缕缕金色的光点,然后汇聚成一条光带,直接钻进了虚空之中,朝着某个不可知的维度飞去。
那就是税。
那是上交给伟大魔女的贡品。
更让阮清心肌梗塞的是,除了那被直接抽走的,剩下的那一堆里,又有一部分金粉莫明其妙地剥落下来,同样飞走了。
“这又是干什么?!”阮清指着那飞走的金粉,声音都变调了。
玄姬也是一脸茫然,她伸手抓住一枚刚落下的金币,神识探入其中,片刻后,她的脸色变得古怪起来。
“老板……”玄姬有些艰难地开口,她那张美艳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信息反馈回来了……刚才那部分,是……铸型税。”
“什么玩意儿?”
“铸型税。”玄姬咽了口唾沫,“规则说,因为我们使用了议会统一的货币模版,享受了‘全自动高精度防伪铸造服务’,所以要额外收取5的加工费。”
阮清:“……”
她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她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两下,差点没站稳。
幸好旁边的歌莉娅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老板!老板挺住啊!”歌莉娅感觉手感极好,阮清那软绵绵的身子靠在她怀里,带着一股好闻的奶香味,但她现在完全没心情享受这个福利,“钱乃身外之物,咱们身体要紧!”
“滚!”
阮清一把推开歌莉娅,但因为腿软,这一下没什么力气,反而象是欲拒还还的撒娇。
她扶着膝盖,大口喘着气,胸前的白腻随着呼吸一阵乱颤,看得人心惊肉跳。
太黑了。
这帮站在顶层的魔女,心都是黑的。
连个模具都要收税!
我不用你们的模具行不行?我自己刻个“阮”字上去行不行?
不行。
因为那样造出来的就不是魔女金,而是黄金工艺品,根本没法在多元宇宙流通,也没法去买那些只有用魔女金才能买到的高阶材料。
这就是拢断。
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让你明知道是坑还得往里跳的拢断。
半小时后。
叮当声终于停了。
祭坛上堆起了一座小金山。
如果不考虑之前那夸张的原材料投入,这座金山确实很壮观。
精致、闪耀、每一枚都散发着诱人的魔力波动。
阮清走过去,蹲下身子。
她今天穿的这件羽衣虽然华丽,但其实并不适合做这种动作。随着她蹲下,层叠的裙摆散开,象是一朵盛开的白莲花。而她那双没穿鞋的脚丫踩在金币堆上,圆润的脚趾无意识地蜷缩着,抓挠着那些冰冷又火热的金属。
她随手抓起一把金币。
冰凉,沉重,质感好得没话说。
“统计出来了吗?”阮清的声音有些沙哑。
“出来……了。”
玄姬正趴在金币堆旁,手里拿着个算盘——没错,就是算盘,这是她当年的本命法宝,用来算帐最合适不过。
“老板,一共是四十九万八千六百枚。”
玄姬的声音越来越小,她偷偷瞄着阮清的脸色,把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试图用这种清脆的声音来掩盖那个令人心寒的数字。
五十万不到。
五十吨的原材料啊!
按照正常的物理换算,五十吨黄金那是多少?哪怕加之灵魂融合的损耗,加之魔力压缩的密度变化,怎么也不应该缩水成这样。
可现实就是这么骨感。
“原料损耗比是十比一。”苍骨小声汇报道,“也就是说,十份原材料,经过那个该死的规则提纯、压缩、扣税、再扣税之后,最后到我们手里的,只有一份。”
阮清闭上了眼睛。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把金币,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金币边缘那些精美的花纹硌得手心生疼,但这疼痛反而让她清醒了不少。
“五十万……”
她喃喃自语。
在汉堡空岛,卖几个包也就赚了三十多万。
现在动用了整个青阳界的资源,挖空了十几个王朝的国库,甚至连那些死了几千年的老鬼都抓来当了燃料,最后也就赚了不到五十万。
这生意做的,怎么感觉象是在给别人打工?
不。
这就是在给安歌拉丝打工。
我们是一群自带干粮、自带原料、甚至还要自己负责安保和运输的免费劳工。
“老板,其实……”玄姬凑了过来,她身上那股好闻的脂粉味混杂着刚才炼金时沾染的硫磺味,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危险的体香,“五十万也不少了。咱们现在的开销,买个庄园,再置办点顶级的炼金设备,剩下的钱够咱们挥霍好几年了。”
阮清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胸大无脑……不,是有脑子但容易满足的属下。
“你不懂。”
阮清把手里的金币洒回堆里,那丁铃铃的声音象是嘲笑。
“我心疼的不是这五十万。”
“我心疼的是那些没到手的四百五十万!”
她站起身,有些烦躁地扯了扯那一直往下掉的衣领,露出大片雪白的胸肉。
“不过你说得对。”
阮清吐出一口浊气。
魔女这个种族,有个最大的优点,就是心态好。或者说,脸皮厚。
被抓了就认,被罚了就交。只要没死,只要还有一口气在,那就爬起来继续搞。
“咱们手里还有多少存货?”阮清问。
“大概还能凑出一千两百多吨黄金。”苍骨立刻回答,“至于生魂,只要老板您不嫌弃质量差点的,把那些乱葬岗也给刨了,还能凑个几百万条。”
阮清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一千两百吨。
按照这个惨绝人寰的十比一损耗率。
大概能产出……一千万枚金币?
不对,之前那五十吨只是第一批试水,用的都是最顶级的材料。剩下的那些黄金纯度肯定没这么高,生魂质量也会下降。
“保守估计,能有个八九百万就不错了。”
阮清抿了抿嘴唇。
八九百万。
这确实是一笔巨款。哪怕是在魔女世界最繁华的‘翡翠都’,八九百万金币也足够买下一个中型空岛,过上真正的大领主生活。
但是。
一想到这八九百万背后,是原本应该属于自己的一个亿……
阮清就觉得自己肝疼。
“妈的。”
她忍不住爆了句粗口,完全不顾及自己现在这身神圣祭司的打扮。
“这帮制定规则的人,心真脏。”
阮清一脚踢在金币堆上,把那座完美的金山踢塌了一角。金币哗啦啦地流淌下来,铺满了她的脚面,冰凉的触感刺激着神经。
“老板,那咱们……还要继续吗?”歌莉娅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这次她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期待。
毕竟哪怕只有三成,分到她们手里也是一笔天文数字。
“继续!”
阮清咬着牙,眼中闪铄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为什么不继续?”
“既然知道了规则,那就把规则利用到极致!”
她猛地转过身,裙摆飞旋,那双淡金色的眸子扫过在场的每一个魔女。
“传令下去!”
“把所有的女巫都给我撒出去!”
“给我挖!”
阮清的声音在山顶回荡,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既然那是我的钱,哪怕被那老女人抢走九成,剩下的一成我也要带走!”
“一分都不能少!”
众魔女被这股气势震慑,随即爆发出了一阵狂热的欢呼。
“遵命!女王大人!”
“这就去挖!老娘要把太一门的镇派神兽都给炼了!”
“我记得东海那边还有条金矿脉,藏在海底,这就去给它炸出来!”
看着那群嗷嗷叫着冲下山的下属,阮清脸上的疯狂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她一屁股坐在那堆金币上,完全不在意那坚硬的金属硌得屁股疼。
她拿起一枚金币,对着阳光仔细端详。
金币上的衔尾蛇似乎在对着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