煌山之巅,罡风凛冽。
这里原本是青阳界离天最近的地方,但如今,那些能把人骨头吹酥的罡风,遇到山顶那座临时搭建的祭坛,就象是遇到了什么洪水猛兽,温顺地绕道而行,甚至还讨好似的卷起几缕云气,为祭坛铺上了一层天然的地毯。
阮清站在祭坛中央。
她今天没有穿那套平日里惯用的洛可可风蓬蓬裙,也没有穿那件像征着“希夷真君”威严的道袍。
为了这次足以加载青阳界黑历史的“盛举”,她特意翻出了记忆库里最隆重的一套行头——上古巫祝的祈天羽衣。
繁复的层叠衣摆拖在地上足有三米长,每一根丝线都是用鲛人泪混合着星辰砂拉出来的,在阳光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泽。纯白的羽毛编制成宽大的袖口,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露出那一截皓白如霜的手腕。
只是这衣服原本是按照成年女性的标准设计的。
穿在阮清现在这副一米四五的娇小身躯上,多少有点象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宽大的领口根本挂不住圆润滑腻的肩膀,时不时就往下滑落半寸,露出大片雪腻的肌肤和胸前那一抹惊心动魄的深邃沟壑。
阮清不得不时不时伸手提一下领口,动作间带着几分恼怒,还有几分说不出的娇憨与色气。
“咳。”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板起一张严肃的小脸,让自己看起来更象是一个正在主持神圣仪式的祭司,而不是一个带着团伙造假币的黑老大。
“都准备好了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精准地传进了围在祭坛下方的十三位魔女耳中。
“回禀老板,早就迫不及待了!”
叫苍骨兴奋得连声音都有些变调。她手里拖着那个巨大的黑色储物袋,袋子里鼓鼓囊囊的,时不时还会动弹两下,发出几声沉闷的呜咽。
那是灵魂。
经过筛选、压缩、去除了大部分杂质的高质量生魂。
在苍骨旁边,玄姬正指挥着一群身材火辣的女巫,将一个个巨大的箱子搬上祭坛。箱盖打开,金灿灿的光芒瞬间刺破了云层,那是从凡俗王朝、修仙宗门、乃至深埋地底的矿脉中搜刮来的黄金。
为了这些黄金,青阳界的凡人皇帝差点哭瞎了眼,各大宗门的护山大阵更是被拆得只剩下基座。
“很好。”
阮清满意地点点头。
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黑曜石地板上。十个脚趾圆润可爱,指甲上涂着丹红色的蔻丹,在黑色的石头映衬下,白得晃眼。
虽然心里还是有点虚。
毕竟魔女金这东西,是那个名为“安歌拉丝”的至高魔女搞出来的硬通货。据说那位大人的称号是“永耀”,掌控着多元宇宙中最庞大的金融体系。
私自铸币,放在哪个文明都是杀头的重罪。
但……
阮清舔了舔嘴唇,舌尖扫过洁白的贝齿。
谁让魔女这个种族,天生就是混乱阵营的呢?
她查过资料,百分之九十九的大魔女,在拥有了自己的私人世界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尝试破解魔女金的配方。这甚至已经成了魔女圈子里一种心照不宣的“成年礼”。
既然大家都干,那没道理我不能干。
哪怕被发现了,法不责众嘛。
“起火。”
阮清一声令下,双手猛地向上一抬。
轰!
原本空无一物的祭坛中央,凭空燃起了一朵巨大的红莲业火。
这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阮清利用金丹期的三昧真火,混合了魔女的毁灭魔力,强行催化出来的“溶炉”。
并没有实体的炉壁。
因为凡间的金属根本承受不住这种级别的温度。
完全由魔力构建的力场将高温束缚在一个直径五米的球体内,周围的空间因为高温而疯狂扭曲,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爆裂声。
“投料!”
玄姬一挥手,那些装着黄金的箱子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举着,倾复而下。
金色的洪流如同瀑布般注入那团红莲业火之中。
仅仅是一个呼吸的功夫。
数以吨计的黄金瞬间气化,变成了金色的雾气,在力场中左冲右突,却始终无法逃脱。
“加料!”
苍骨解开了那个巨大的黑色裹尸袋。
无数道凄厉的惨叫声瞬间爆发,象是地狱的大门被打开了一道缝隙。那些被封印的冤魂厉鬼感知到了毁灭的威胁,疯狂地想要逃窜。
但阮清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
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怜悯,只有属于上位者的冷漠。
“聒噪。”
她手指轻弹。
一道无形的波动扫过,那些惨叫声戛然而止。所有的灵魂在一瞬间被粉碎了意识,只留下了最纯粹的精神能量。
这些半透明的能量团被投入火中,与金色的雾气纠缠在一起,发出滋滋的声响,象是冷水泼进了热油。
原本金灿灿的雾气开始发生质变,染上了一层妖异的紫红色。
那是灵魂的颜色,也是魔力的颜色。
“还差最后一样。”
阮清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在左手掌心轻轻一划。
鲜血涌出。
她的血不是鲜红色,而是带着点点星光的暗金色。这是大魔女血脉的证明,每一滴血里都蕴含着足以让普通生物疯狂的魔力。
“都在等什么?放血!”
阮清回头瞪了一眼底下那群看得津津有味的下属。
“哦哦!”
众魔女如梦初醒,纷纷效仿。
一时间,十三道颜色各异的血液化作长虹,导入那团翻滚的能量风暴中心。
随着魔女之血的添加,原本还在激烈冲突的黄金与灵魂,竟然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血液就象是最完美的粘合剂,将物质与精神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层面强行融合在了一起。
轰隆隆——
天空中传来了沉闷的雷声。
那是青阳界的位面意志在颤斗。如此大规模的能量聚合,已经触碰到了这个世界的承受底线。
“给老娘憋回去!”
阮清抬头骂了一句。
天上的雷声委委屈屈地响了两下,散了。
接下来的过程,就是枯燥而漫长的等待。
整整七天。
阮清就这么维持着那个托举的姿势,站在祭坛中央。
汗水顺着她的额头滑落,流过修长的脖颈,汇聚在精致的锁骨窝里,又顺着那深邃的沟壑蜿蜒而下,浸湿了胸前的羽衣。
薄如蝉翼的布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那一身令人犯罪的肉感曲线。
原本蓬松的裙摆因为汗水而变得有些沉重,更加肆无忌惮地向下滑落。阮清此刻已经顾不上拉扯衣领了,她全神贯注地盯着眼前的火球,甚至连睫毛都不敢多眨一下。
这可是在烧钱。
真正的烧钱。
要是失败了,这几十吨黄金和几万条生魂还在其次,关键是那十三位魔女的精血,那可是补都补不回来的好东西。
底下的玄姬等人也是一脸紧张。她们这几天也没闲着,轮流输送魔力维持着法阵的运转。
原本光鲜亮丽的魔女们,此刻一个个都象是霜打的茄子,妆花了,发型乱了,毫无形象地瘫坐在地上。
只有那双死死盯着火球的眼睛,亮得吓人。
那是对财富的渴望。
终于。
到了第七天的正午。
“凝!”
阮清突然发出了一声娇喝。
她那双原本已经有些黯淡的眸子,猛地爆发出一阵精光。
半空中的红莲业火骤然收缩,随后猛地膨胀,最后象是烟花一样炸开,化作漫天的火星消散在空气中。
而在那火光消散的地方。
一块巨大的、规则的、散发着迷人光晕的金色立方体,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它不是那种俗气的亮黄色。
而是一种深沉的、内敛的暗金。它的表面流动着象水波一样的纹路,如果盯着看久了,甚至能听到里面传来的隐约歌声。
那是灵魂被禁锢在黄金中的回响。
“成……成了!”
歌莉娅第一个跳了起来,也不管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狼狈,嗷的一嗓子就冲了上去。
“魔女金!真的是魔女金!”
“发财了!这得有多少?一吨?还是两吨?”
“有了这块金子,别说瑞士,就算是去买个小国当女王都够了!”
一群魔女象是见了肉的饿狼,瞬间围了上来,一个个眼冒绿光,恨不得扑上去舔两口。
阮清也是松了一口气。
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感觉双腿有些发软,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看着那块巨大的金砖,她心里那点因为“偷税漏税”产生的不安终于消散了大半。
成功了。
看来所谓的“独家配方”也不过如此嘛。只要材料管够,火力够猛,这玩意儿也就是个力气活。
“都让开,让本座来称一下分量。”
阮清摆了摆手,示意手下那群没见过世面的家伙退后。
她站起身,有些跟跄地走到那块金砖面前。
伸出双手,环抱。
入手温润,带着一股令人心安的沉重感。
阮清试着提气,想要把它举起来。
按照投入的原材料计算,这块魔女金的重量至少应该在五十吨左右。对于现在的阮清来说,举起五十吨重物虽然吃力,但也不是做不到。
起!
阮清咬着牙,浑身的魔力运转到极致。
然而。
下一秒。
她的脸色变了。
轻。
太轻了。
这手感不对劲。
这块看起来依然体积巨大的金砖,在手里轻飘飘的,仿佛是个空壳子。
阮清心里咯噔一下。
她慌忙调动神识,往金砖内部探去。
这一探,她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
没了。
大部分都没了。
这块金砖看起来虽然大,但内部结构尽然是空的,少了整整七成!
这就象是你买了个大西瓜,切开一看,里面全是瓤,就中间一小口是甜的。
“怎么回事?!”
阮清的声音都变调了。
她发疯似的绕着金砖转了两圈,甚至不顾形象地趴在地上,想要看看是不是漏在哪儿了。
“黄金没少,灵魂没少,血也没少……怎么最后成品就剩这么点儿了?”
就在阮清百思不得其解,甚至怀疑是不是被哪个手下偷偷吃回扣的时候。
一张轻飘飘的纸条,没有任何征兆地,从虚空中缓缓飘落。
它就象是一片落叶,在罡风中打着转,最后不偏不倚,正好贴在了阮清那张写满懵逼的脸上。
阮清一把扯下纸条。
那是一张淡金色的信缄,上面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高位威压。哪怕只是拿在手里,阮清都感觉自己的灵魂在颤栗。
信缄上,只有一行字。
那字迹龙飞凤舞,每一个笔画都仿佛是由融化的黄金浇筑而成:
【检测到第98726号新晋位面,发生私自铸造魔女金行为。】
【鉴于工艺尚可,原材料纯度达标,免除紧闭。】
【根据《多元宇宙金融管理法》第7条:一切非官方授权的铸币行为,系统自动征收70作为技术专利费与特别惩罚税。】
【另:既然这么喜欢烧火,回去后,去开拓部门报道,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强制劳动改造。】
死寂。
整个煌山之巅,陷入了一种比刚才还要可怕的死寂。
只有风吹过阮清手里那张纸条,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阮清呆呆地看着那行字。
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后又抽搐了一下。
“噗——”
一口老血,终于还是没忍住,喷了出来。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为什么魔女金的配方那么容易破解。
原来这就是为什么没有哪个傻子会象她一样大张旗鼓地搞私铸。
这哪里是漏洞。
这分明就是那个叫安歌拉丝的老女人布下的局!
她根本不怕别人仿造。
因为无论你在哪里造,无论你用什么方法造,只要魔女金成型的那一刻,那个该死的规则就会自动触发,直接抽走七成!
这比抢钱还狠!
人家抢钱还要动手,这女人躺在家里就把全宇宙的羊毛给薅了!
“老板……怎、怎么了?”
歌莉娅看着阮清那副象是被人始乱终弃了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问道。
阮清没有说话。
她只是颤斗着举起那张价值连城的罚单,眼泪在眼框里打转。
亏了。
血亏。
这一波,不仅搭进去所有的身家,还背上了一个月的劳改。
“这就是拢断啊……”
阮清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感叹,仰天长啸:
“万恶的资本主义魔女!我不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