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降梯的铁栅栏门滑开,嘈杂的声浪混杂着热气扑面而来。
救助中心大厅的地面铺着黑白格的瓷砖,每走一步都能听见清脆的回响。巨大的穹顶上方悬挂着鲸鱼骨架般的黄铜吊灯,蒸汽渠道在墙壁上蜿蜒,时不时喷出一股白雾。
这里很吵,也很乱。
魔女们并不象阮清印象中的修仙者那般清心寡欲。她们更象是凡俗菜市场的婆娘,聚在一起叽叽喳喳。
有人手里提着还在滴血的蜥蜴尾巴,大声抱怨着今天的收购价太低;有人骑在扫帚上低空掠过,手里挥舞着一张羊皮纸,高喊着谁偷了她的魔药配方;还有几个穿着蕾丝长裙的家伙凑在角落里,对着一颗水晶球指指点点,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
阮清双手负在身后,尽量让自己的步态看起来稳重些。
但身高的硬伤无法弥补。
她那一米四五的个头,在这些平均身高一米七往上的西方魔女面前,简直就象个误入大人聚会的洋娃娃。
但这并没有让她被淹没在人群中。
相反,她太显眼了。
在那一堆黑袍、尖顶帽、或者蒸汽朋克风格的皮衣护目镜中,那一身深青色的东方道袍,就象是一滴落入油锅的水。
宽大的袖摆随着走动轻轻摇曳,暗金色的云纹在灯光下流淌。粉金色的长发并不是随意披散,而是用一根木簪挽了个半颓的道髻,剩下的发丝垂落在腰际,衬得那张脸愈发小巧精致。
周围的说话声渐渐低了下去。
无数双眼睛看了过来。
那些视线并不含蓄,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赤裸。
有惊艳,有好奇,更多的是一种……让阮清感到背脊发凉的热切。
“那是哪个家族的小家伙?怎么从来没见过?”
“好特别的衣服……是东方的丝绸吗?看起来好滑。”
“那张脸……天哪,我想把她做成标本放在我的床头柜上。”
“别做梦了,看那个气质,肯定是高阶血脉转化,说不定是哪个皇室流落在外的私生女。”
窃窃私语声钻进耳朵。
阮清面无表情,目不斜视。
如果是以前,哪个不开眼的敢用这种看“猎物”或者“玩物”的眼神看他,早就一剑劈过去了。
但现在,她只能忍。
这里是魔女的大本营,自己初来乍到,修为还在恢复期,不易树敌。
她绷着一张脸,试图维持住“金丹道君”的威严。
然而,身体的生理反应往往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咕——”
一声绵长、低沉、且千回百转的声响,从她那平坦的小腹处传了出来。
声音不大。
但在因为她的到来而短暂安静的局域内,这声音清淅得就象是一道惊雷。
阮清的脚步顿住了。
她那张维持着高冷淡漠表情的脸上,肌肉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该死。
破壳之后还没吃过东西。
这具新身体的新陈代谢快得吓人,那颗魔力内核虽然能提供能量,但无法消除胃部的空虚感。
她下意识地想要用真元去压制这种生理本能,却发现体内空荡荡的,只有那股还在磨合期的魔力在瞎转悠,根本不听使唤。
周围似乎更安静了。
紧接着,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善意的、又带着几分调笑的低笑声。
“啊……原来小可爱饿了。”
“真想喂她吃点什么。”
“我有刚烤好的蝾螈饼干,她会吃吗?”
阮清藏在宽大袖袍里的手死死攥紧。
羞耻。
八十年的老脸,在这一刻丢尽了。
她有些恼火地鼓了一下腮帮子,原本清冷的线条瞬间崩塌,变得软乎乎的。
多萝西站在旁边,原本正挺胸抬头享受着“带新人”的优越感,听到这声动静也是愣了一下。她转头看向阮清,发现这位刚才还气场两米八的“东方贵族”,此刻耳根已经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粉红。
反差萌?
多萝西脑子里冒出这个词,随即意识到自己如果不赶紧打圆场,这位小祖宗可能会当场暴走。
“咳咳。”
多萝西清了清嗓子,加快了脚步,身体微微侧倾,挡住了部分过于放肆的视线。
“这边走,阮清同学,登记窗口就在前面。登记完我们就可以去餐厅,那里全天候供应牛排和甜点。”
阮清没有说话,只是脚步比刚才快了许多。
逃一般地穿过人群。
两人来到了大厅角落的一个半圆形柜台前。
柜台很高,至少对于现在的阮清来说是这样。她不得不稍微仰起头,才能看到里面的景象。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女人。
确切地说,是一位很有味道的魔女。
她留着一头淡紫色的利落短发,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身上穿着剪裁极其修身的黑色西装马甲,里面是一件雪白的衬衫。
并没有穿那种累赘的长袍。
这种中性风的打扮,配上那股慵懒知性的气质,显得格外干练。
那是负责新生登记的安戈洛女士,一位博学的“书妖”魔女。
此时,她正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一杯咖啡,而在她面前的桌面上,十几只羽毛笔正自己在羊皮纸上疯狂舞动,自动填写着各种复杂的表格。
听到脚步声,安戈洛从文档堆里抬起头。
金丝眼镜后的目光落在阮清身上,眉梢微微挑起。
“安戈洛女士。”多萝西躬敬地行了个礼,“这是今天刚转化的新人,情况……比较特殊。”
安戈洛放下了咖啡杯。
她站了起来。
随着她的动作,阮清的视线不可避免地被某个部位吸引了。
那件白衬衫的质量显然极好,但在安戈洛站直身体舒展腰肢的瞬间,胸口的那两颗扣子还是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崩得很紧,勾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度。
很大。
非常大。
这不仅仅是脂肪的堆积,更象是一种魔力充盈的具象化。
阮清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宽大的道袍虽然遮掩了身形,但那里的触感和重量是骗不了人的。
作为一出生就是“完全体”的高阶魔女,这具身体的发育程度简直完美得过分。
她在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体积、周长以及那种沉甸甸的坠感。
然后,她的嘴角微不可察地翘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赢了。
虽然安戈洛的规模已经足以傲视群雄,但自己这具身体,显然更胜一筹。
那种微妙的胜负欲得到满足后,紧接着涌上来的,是一种深深的荒谬感。
我在干什么?
我是个男人!
是个修了八十年道、清心寡欲的金丹真人!
我为什么要跟一个异界魔女比谁的胸大?甚至还因为赢了而感到沾沾自喜?
阮清脸上的表情僵硬了一瞬,那种莫名的自豪感像潮水一样退去,只剩下对自己堕落灵魂的唾弃。
这一定是魔女血脉里的魅魔因子在作崇。
肯定不是我本人的想法。
她深呼吸,强行将视线从安戈洛的领口移开,眼观鼻,鼻观心,重新恢复了那副高岭之花的模样。
“真是一个可爱的小家伙。”
安戈洛并没有注意到这个新人在这一秒钟内经历了怎样的心理博弈。她绕过柜台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那种笑容很干净,充满了包容感,就象是看着自家的孩子。
“野生转化,还能保持这么完整的人形特征,甚至自带了衣物具现化……”安戈洛推了推眼镜,镜片上闪过一道解析的数据流,“多萝西说得没错,你的天赋非常高。”
她伸出手,指尖并没有碰到阮清,只是在空气中虚点了几下。
周围漂浮的几根羽毛笔立刻飞了过来,悬停在两人身旁。
“来吧,别紧张。让我们先做个基础测试,看看你是属于哪个学派的好苗子。”
安戈洛打了个响指。
空气象水波一样荡漾开来。
一道椭圆形的传送门凭空出现,门对面不是什么可怕的地牢,而是一个充满了精密仪器的房间。
“跟上。”
安戈洛率先走了进去。
多萝西在后面轻轻推了阮清一下:“快去吧,这是专门的魔力定性测试,安戈洛女士可是这方面的专家。”
阮清整理了一下衣摆,迈步跨过光门。
空间转换的眩晕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她来到了一台巨大的黄铜仪器前。
这东西看起来就象是一个复杂的浑天仪,无数的铜环在缓缓旋转,正中央镶崁着一颗足有西瓜大小的透明水晶球。
“把手放上去。”
安戈洛站在操作台前,修长的手指在一排排拉杆和按钮上跳动,头也不回地说道,“不需要使用任何法术,只需要把你体内的魔力……哪怕只是一点点,注入进去。”
阮清看着那颗水晶球。
它清澈得象是一眼泉水,倒映着自己现在的模样。
注入魔力?
这很简单。
体内的那颗内核无时无刻不在泵动。
她伸出右手,那只白淅、纤细、指尖透着粉色的手掌,轻轻贴在了冰凉的球面上。
心念一动。
那种深蓝色的、霸道的能量顺着手臂涌出。
嗡——
仪器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轰鸣。
不是那种尖锐的警报,而是一种厚重的、仿佛某种巨兽苏醒时的低吼。
原本透明的水晶球瞬间被染上了颜色。
不是单一的色调。
首先爆发出的,是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灰白。
那颜色在球体内部翻滚,象是冬日里最凄惨的骨灰,又象是古战场上终年不散的迷雾。它带着一种绝对的寂静,一种万物终结时的冰冷。
周围的温度骤降。
仪器表面的黄铜渠道上,竟然瞬间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死亡属性?”安戈洛看着仪表盘上疯狂跳动的指针,语速极快,“很纯粹,纯度超过了90……这也是大部分野生魔女容易觉醒的属性,毕竟转化本身就是一次死里逃生。”
但话音未落。
那股灰白色并没有占据整个球体。
在灰白的浪潮中心,一抹青色缓缓浮现。
那不是代表生命或自然的翠绿,也不是代表风暴的蓝青。
那是一种极其特殊的“青”。
它象是雨过天晴后最高远的那一片天穹的颜色,又象是深山古观中缭绕在神象前的一缕青烟。
它不霸道,不热烈。
但它存在感极强。
那漫天的灰白死亡之气,在遇到这抹青色的瞬间,竟然自动分开,如同臣子觐见君王。
青色盘踞在水晶球的内核,清澈,通透,带着一种超脱于万物之外的疏离感。
它既不属于生,也不属于死。
它在那里,就仿佛诠释着一种规则。
一种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大逍遥。
安戈洛的手指停住了。
她盯着那抹青色,眼镜片后的瞳孔微微收缩。
整个房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只有那台仪器还在发出轻微的运转声,水晶球内的两股颜色——灰白的死寂与清澈的超脱,正在达成一种诡异而完美的平衡。
“……仙人?”
安戈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她快步走到水晶球前,凑近了仔细观察。
“没错了……这种能够中和死亡,凌驾于元素之上的特质。”
她转过头,看向阮清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有天赋的后辈。
而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灰白色的死亡,和青色的仙人。”安戈洛深吸了一口气,胸前的扣子再次经受了考验,“死亡属性在亡灵学派很常见,但这‘仙人’属性……可是真正的高级货。”
阮清收回手。
水晶球里的颜色缓缓褪去,但那股馀韵依然残留在空气中。
“仙人属性?”阮清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在青阳界,修仙者统称仙人,但在魔女的世界里,这似乎变成了一种特定的“属性”?
“是的,那是极其罕见的东方特有高阶职业。”
安戈洛绕着阮清走了一圈,啧啧称奇,“只有在极少数情况下,魔女在获得了奇遇,并且完成了某种类似‘飞升’的仪式,才有极低概率获得。”
“这种属性的特点,简单来说就是——有限的全能。”
安戈洛竖起一根手指,“它对现有的八大魔法学派都有极高的兼容性和增幅效果。无论是塑能、死灵、还是预言,你学起来都会比别人快几倍。”
“而且,它没有明显的元素弱点。”
“最重要的是……”安戈洛指了指头顶,“它自带‘趋吉避凶’的被动。按照东方的话说,就是运气好得离谱,遇难呈祥。”
阮清心中微动。
这听起来,象是把修仙者的“道体”和“气运”给数据化、具象化了。
“还没完。”
安戈洛重新走回操作台,拿起一张刚刚吐出来的长长羊皮纸。
她看着上面的数据,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最后甚至变成了一种狂热。
“魔力总量……”
“一万八千点。”
哪怕是有心理准备,安戈洛的声音还是拔高了一个八度。
站在门口的多萝西腿一软,差点没扶住门框。
“多少?”多萝西结结巴巴地问,“一万八?安戈洛女士,仪器坏了吧?新生魔女的平均值不是五百左右吗?”
“仪器没坏。”
安戈洛挥舞着手里的羊皮纸,看着阮清的眼神就象是在看一颗人形核弹,“一万八千点……这已经是大魔女的门坎了。这孩子刚出生,就已经站在了很多人奋斗几百年的终点在线。”
阮清对此倒是反应平平。
她之前是金丹道君,距离元神真仙只差一步。那种能量层级换算过来,有个大魔女的水平也是理所当然。
要是重活一世还得从练气期开始爬,那才叫没天理。
“非常好。”
安戈洛把羊皮纸卷起来,用力拍了拍手掌。
“鉴于你的特殊情况,阮清同学。”
她走到阮清面前,蹲下身,视线与阮清平齐。
那种温和的母性光辉再次散发出来,但这次多了一份对强者的尊重。
“你已经不需要象那些普通的小魔女一样,去上那些枯燥的基础魔法课和魔力引导课了。那是浪费你的时间,也是对你天赋的侮辱。”
安戈洛伸手帮阮清理了理鬓角的一缕乱发。
“我会给你安排一个特殊信道。”
“只需要去补习一周的常识课,学习一下《魔女法典》和现代社会的交通规则。”
“然后……”
安戈洛眨了眨眼,笑容狡黠。
“你就可以毕业了。”
“拿着全额奖学金,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干你想干的任何事。”
“这就是天才的特权。”
阮清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那如远山般的眉毛舒展开来,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这个世界。
还算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