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内恢复了安静。
多萝西很识趣地在门外等侯,留给这位刚刚破壳的新生魔女一点整理私人物品的时间。
阮清赤着脚踩在厚实的长绒地毯上,触感柔软,却让她觉得有些不踏实。她走到那堆从空间裂缝中掉落出来的杂物前,蹲下身。
东西不多。
一套被撕成布条的青色道袍,上面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散发着一股令人不悦的腥气。这是她在此方世界最后一点关于“道君阮清”的证明。
在那堆破烂下面,压着一只灰扑扑的袋子。
储物袋。
阮清伸手去拿。指尖触碰到粗糙布料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排斥力猛地弹开。
“滋——”
电流般的刺痛顺着指尖钻进手臂。
这只陪伴了她整整六十年的乾坤袋,拒绝了她的触碰。
上面的神识烙印还停留在“金丹道君”的频率上,而现在阮清体内流淌的,是属于魔女的、霸道而混乱的魔力。在法宝的判定逻辑里,眼前这个有着粉金长发和淡金眼瞳的生物,是一个试图强行破解禁制的窃贼。
“连你也不认我了。”
阮清低声自语,声音清脆稚嫩,带着几分自嘲。
若是以前,遇到神识烙印对不上的情况,还得花水磨工夫去一点点消磨。但现在……她也没那个耐心。
指尖那点粉白色的光泽变得妖异起来。
体内的魔力内核泵动。那种深蓝色的、充满了侵略性的能量顺着经络——或者说现在的能量回路,涌向指尖。
不需要任何法决,也不讲究五行生克。
阮清只是单纯地想要“打开”它。
魔女的力量是对现实的扭曲,是唯心的霸权。
指尖点在袋口的绳结上。
没有任何僵持。
那道足以抵挡筑基期修士全力一击的神识禁制,在接触到魔力的一瞬间就融化了。不是被破解,而是被吞噬,被同化,变成了毫无意义的元气粒子。
“嗤啦。”
布帛撕裂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声闷响,象是某种密封的容器炸开了。
这只只有巴掌大小的储物袋,承受不住魔力的蛮横入侵,内部原本就不太稳定的折叠空间直接崩塌。
空间乱流绞碎了袋子本身。
一大堆杂乱的物品凭空掉了出来,稀里哗啦地堆满了半个房间。
阮清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地狼借。
这就是暴力破解的代价。
她伸出脚,那双原本应该穿42码鞋子、现在却只有35码左右的小脚,在垃圾堆里拨弄了两下。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数百枚散落在地的晶体。
灵石。
曾经这是青阳界的硬通货,是修士们修行的根本。每一枚都切割工整,蕴含着精纯的天地灵气。
阮清捡起一枚。
原本莹润剔透的中品灵石,此刻在柏林空岛充沛的魔力环境下,迅速变得灰败。里面的灵气在逸散,在被周围更具侵略性的魔力因子排挤、中和。
没用了。
对于现在的阮清来说,这些曾经为了积攒它们而杀人越货、精打细算的宝贝,现在连漂亮的玻璃珠都算不上。魔女的身体不需要灵气,吸进去只会因为属性冲突而消化不良。
她随手将灵石扔回地毯上。
接着是几个白玉瓶子。
不用打开,阮清也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回春丹,补气散,还有一颗珍贵的定颜丹。
这些丹药都是针对人类修士的经脉和肉体炼制的。魔女的生理结构完全是另一回事,吃这些东西,大概率会没用,或者直接拉肚子
“废物。”
阮清给出了评价。
视线扫过那些暗淡无光的飞剑、灵性尽失的法阵盘,最终停留在一堆衣物上。
那是几套备用的男式法衣。
深青色的道袍,白色的内衬,用的都是上好的天蚕丝,水火不侵,纤尘不染。
阮清拎起一件道袍,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
宽大的衣摆拖在地上,肩膀的位置更是宽出去了两大截。
这具只有一米四五的身体,套在这一米八五规格的衣服里,只会象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丑。而且那平直的剪裁根本无法贴合现在的身体曲线——虽然是个萝莉体型,但该有的起伏却意外地明显。
“啧。”
阮清嫌弃地把那件陪伴了自己好几年的道袍丢到一边。
最后,她的目光锁定在了一只红木匣子上。
这是用养魂木打造的匣子,在刚才的空间坍塌中幸存了下来,没有丝毫损坏。
阮清挑开盖子。
一件流光溢彩的衣物静静地躺在里面。
那是一件女式的法衣。
赤色的肚兜,雪白的云纱里衣,还有一件深青色、绣着暗金云纹的广袖流仙裙。
这是她成为金丹道君后,为了庆贺,特意花重金请一位炼器大师定制的。本来是打算送给紫华门那位一直对自己芳心暗许的小师妹,作为结成道侣的聘礼。
谁能想到,那日煌山结丹,风云突变,这礼物还没送出去,自己先变了物种。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阮清抚摸着那滑腻的衣料。
这件法衣名为“青鸾”,防御力惊人,自带清洁、避尘、恒温的法阵,最关键的是,它是自适应体型的法宝。
本来是为了讨好女人炼制的。
现在,正好便宜了自己。
阮清不再尤豫。
她需要衣服。
那种被蛋壳粘液包裹、又被冷风吹过的感觉并不好受,而且作为一个有着八十年道家修养的“老年人”,赤身裸体哪怕是在全是女性的魔女世界,也让她感到别扭。
她手指在木匣的夹层里摸索了一下。
两张剪裁粗糙的小纸人被夹了出来。
这是她在凡俗界游历时,从一个江湖术士那里学来的小把戏——“剪纸成兵”的阉割版,生活服务型纸人。
不用灵石驱动,只需要一点点神魂力量就能激活。它们不能打仗,但胜在手巧,会梳头,会洗衣,会做饭,还能暖床。
便宜,好用。
“起。”
阮清嘴唇微动。
那两张原本死气沉沉的纸片人,忽然颤斗了一下。
它们吸收了阮清指尖溢出的一缕精神力。这股精神力里夹杂着魔女特有的魔力,让原本应该是苍白颜色的纸人,竟然泛起了一层诡异的粉红。
它们跳到了地上。
迎风便涨。
眨眼间,两个大概一迈克尔的纸侍立在阮清身侧。它们的五官依旧模糊,是用朱砂随意点的两个红点,动作却异常灵活。
不需要阮清开口吩咐。
神念相通。
一个纸侍捧起了那件“青鸾”法衣,另一个则轻柔地托起了阮清那头长得过分的粉金头发。
巨大的落地镜前。
阮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真的很美。
那种美不是人类能拥有的,精致得象是一个用最昂贵材料堆砌出来的人偶。但那双眼睛太媚了,哪怕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眼波流转间也带着一股子勾魂摄魄的味道。
这是魔女的本能,是写在基因里的魅惑术。
“俗气。”
阮清评价道。
她闭上眼,任由纸侍摆弄。
赤色的肚兜粘贴肌肤,系带在背后打了个死结。紧接着是那件雪白的里衣,轻薄透气,遮住了那过于惹眼的肤色。
深青色的道袍罩在最外面。
腰带束紧。
原本松垮的法衣在阵法的作用下迅速收缩,贴合著阮清现在的身形。宽大的袖口垂落,裙摆摇曳,硬生生将那股子异域魔女的妖媚气息,压下去了几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搭的怪异美感。
象是东方的山水画里,突然闯入了一只来自西方的魅魔,却又偏偏穿上了道姑的衣裳。
纸侍取来黛笔。
并没有按照现在柏林流行的那种浓妆艳抹,而是遵循阮清记忆中的道家妆容。
眉若远山,唇点朱红。
冰凉的笔锋在眼尾拉出一道上挑的弧线,中和了眼型本身的圆润,多了几分凌厉与清冷。
阮清睁开眼。
那一刻,镜中人的气质变了。
不再是那个刚刚破壳、懵懂无知的幼崽。
而是一位曾经站在云端、俯瞰众生的道君,借着这具魔女的躯壳,重新降临人间。
虽然身高只有一米四五。
虽然胸前的起伏破坏了道袍原本的飘逸感。
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淡漠与疏离,却是怎么也遮掩不住的。
“凑合吧。”
阮清挥了挥手。
两个纸侍迅速缩小,变回巴掌大小的纸片,钻进了她的袖口。
她整理了一下领口,转身走向房门。
手掌按在门把手上,略微用力。
厚重的橡木门向内打开。
门外的走廊上,多萝西正靠着墙壁,手里把玩着那一根枯枝般的魔杖。听到开门声,她下意识地转过头。
“这……”
多萝西的动作僵住了。
她那双漂亮的蓝色眼睛瞬间睁大,瞳孔里倒映出阮清现在的模样。
作为新生魔女的接引人,多萝西见过各式各样的“转化者”。
有保留了精灵特征的长耳魔女,有浑身覆盖着龙鳞的半龙魔女,甚至还有保留了部分机械义肢的赛博格魔女。
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
眼前的“少女”,穿着一身即便是在古籍插画里也很少见的东方服饰。
深青色,如同暴雨来临前的天空。
那种宽袍大袖的设计,完全违背了现代魔女追求利落、方便战斗的着装理念。但在对方身上,却呈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协调感。
尤其是那种气质。
明明是个刚出生不到一天的新人,站在那里,却给多萝西一种面对学院里那些老怪物的错觉。
那种眼神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有什么问题吗?”
阮清开口问道,声音依旧是那种软糯的德语,但语气却平淡得象是一杯放凉的白开水。
多萝西回过神来,连忙摆手。
“没……没有。”
她收起魔杖,站直了身体,目光在阮清那身道袍上多停留了两秒,有些迟疑地问道:“这是……你们那边的贵族服饰?”
“算是吧。”阮清没有过多解释,“工作服。”
“噢……工作服。”多萝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这个词记在了心里。看来东方的魔女在工作时都穿得很隆重。
“走吧。”
阮清没有继续闲聊的兴致。
她率先迈步,走进了走廊。
多萝西赶紧跟上,落后半步,尽职尽责地开始介绍。
“这里是救助中心的顶层,专门用来安置象你这样的高危转化案例。顺着这条走廊走到尽头,就是直通地面的升降梯。”
走廊很宽,两侧的墙壁上挂着一盏盏燃气灯,昏黄的光晕通过玻璃罩洒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地面铺着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砖,每一块都擦得锃亮。
阮清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
这里的建筑风格很杂乱。
既有哥特式的尖拱和飞扶壁,又有维多利亚时代的繁复装饰,甚至还能在某些角落看到裸露的黄铜渠道和齿轮。
这说明这个世界的文明发展并没有走单一的路线。
魔法与机械共存。
神秘与工业并进。
“这所学院,”阮清突然开口,打断了多萝西关于食堂菜谱的絮叨,“教什么?”
“啊?”
多萝西愣了一下,随即快速回答:“什么都教。从基础的《魔力构造学》、《炼金术导论》,到进阶的《位面几何》、《深渊生物解剖》,当然还有必修的《魔女礼仪》和《通用魔法史》。”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豪。
“柏林国立综合魔法学院,是整个欧罗巴空岛联盟最好的学校。我们推崇的是‘真理’与‘实用’。只要你能证明你的魔法有效,不管它看起来多邪恶、多不可理喻,在这里都是被允许的。”
“邪恶?”
阮清捕捉到了这个词。
“当然。”多萝西耸了耸肩,“力量本身没有善恶,只有效率高低。比如亡灵学派的那帮人,整天和尸体打交道,看起来阴森森的,但上次位面战争,如果没有她们复活的骨龙军团,我们也不可能那么快攻破恶魔的防线。”
阮清点点头。
这个理念,倒是和魔门有些相似。
不管是正是邪,能抓老鼠就是好猫。
“那我需要学什么?”
“这个要看入学测试的结果。”多萝西解释道,“虽然你是野生转化者,但既然能成功,说明你的相性极高。通常来说,我们会根据你的魔力属性和个人意愿进行分班。”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走廊尽头。
那里有一扇巨大的铁栅栏门,门后是一个圆柱形的金属轿厢。
多萝西上前拉开栅栏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阮清走进轿厢。
随着多萝西拉下一根操纵杆,轿厢震动了一下,伴随着链条绞动的咔咔声,开始急速下降。
失重感传来。
阮清稳稳地站着,连衣角都没有晃动一下。
通过轿厢正面的玻璃窗,整个救助中心的内部结构展现在眼前。
这不仅是一栋楼。
这是一座巨大的、精密运转的机械塔。
无数的升降梯在透明的渠道中穿梭,穿着各色长袍的魔女们在大厅里来来往往。
有的骑着扫帚在空中盘旋,手里还端着冒着热气的咖啡;有的身边跟着长着翅膀的眼球怪,一边走一边记录着数据;还有的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争论着某种魔咒的发音,不时有一两道失控的火光炸开,引来周围一阵哄笑。
生机勃勃。
混乱而有序。
这就是魔女的世界。
和清静无为、讲究避世修行的修仙界完全不同。
这里充满了烟火气,充满了欲望和探索的冲动。
阮清看着这一切,那颗沉寂了许久的道心,竟然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
既来之,则安之。
既然老天没让她死,反而给了她这样一具得天独厚的躯壳,那如果不混出个人样来,岂不是对不起那八十年的苦修?
轿厢“叮”的一声停下。
铁门滑开。
喧嚣的人声扑面而来。
巨大的大厅里,人头攒动。正中央悬挂着一面巨大的黄铜钟表,指针倒着行走。
“到了。”
多萝西走出电梯,回头看着阮清,脸上露出职业化的微笑。
“新生登记处就在那边。”
她指了指大厅角落的一个窗口。
“准备好了吗?阮清同学。”
阮清整理了一下宽大的袖口,将双手负在身后。
她迈出电梯,那双小巧的步履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周围嘈杂的声音似乎因为她的出现而稍微停顿了一下。
不少目光被这一身奇特的东方装束吸引过来。
阮清视若无睹。
她抬起头,那张精致如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淡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大厅穹顶上那幅巨大的星图。
“带路。”
她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