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
对于修仙者来说,不过是打个坐、入个定的功夫。但对于刚在魔女世界破壳的阮清而言,这一周过得格外漫长,也格外充实。
柏林空岛的救助中心顶层考场,安静得只能听到羽毛笔摩擦羊皮纸的沙沙声。
阮清坐在那种专门为成年魔女设计的高背椅上。椅子太高,她的双脚根本够不着地,两条穿着白丝长筒袜的小腿在半空中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荡着。
入乡随俗。那身引人注目的深青色道袍被她收了起来。现在她身上是一套标准的学院制服:黑色洛可可风格的连衣短裙,繁复的蕾丝花边层层叠叠,巨大的尖顶魔女帽扣在头上,帽檐宽大,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精致小巧的下巴和那抹若隐若现的得意笑容。
这身衣服很麻烦,穿起来至少要二十分钟。
但不得不说,这具身体简直是为了这种风格而生的。
考桌上方,十几只吸饱了墨水的羽毛笔正在凌空飞舞。
阮清并没有用手去握笔。她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姿态慵懒得象是在自家后花园喝下午茶。
空气中弥漫着微弱的魔力波动。那十几只笔就象是有了灵魂,分别在《魔女法典》、《基础炼金术》、《位面地理》、《通用语语法》等十几张卷子上疯狂作答。
这也就是所谓的“法师之手”的高阶运用——多线程念力操控。
对于其他新生魔女来说,这一手至少要练上半年才能勉强控制两三只笔。但对于曾经拥有强大神识的阮清来说,这不过是把“御剑术”换了个形式。
只不过以前御的是杀人剑,现在御的是答题笔。
“时间到。”
一道清冷的嗓音打破了沉默。
监考官坐在讲台后,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位幽灵魔女。身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银色的长发在脑后盘成一个严谨的发髻,容貌精致娇小,甚至比现在的阮清还要矮上一头。
她没有脚,下半身是飘忽的雾气。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考场内的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阮清面前那十几只羽毛笔整齐划一地停住,笔尖上甚至没有甩落一滴多馀的墨水。
“收。”
监考官轻轻招手。
十几张写满了花体字的羊皮纸卷自动飞起,落入她手中。
她并没有真的去阅读每一个字。作为幽灵种,她的感知方式更直接。指尖拂过卷面,上面蕴含的信息流便瞬间被读取。
全对。
甚至连《深渊生物解剖学》里那道关于“魅魔尾巴骨骼结构”的附加题,都回答得无懈可击
“很好。”
幽灵考官放下卷子,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阮清女士。”
“恭喜你,合格了。”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黑色的卡片,轻轻一推。
卡片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地悬停在阮清面前。
阮清伸出两根手指夹住。
卡片质感冰凉,不知是什么金属打造的,上面用烫金工艺印着她的名字和那个代表魔女身份的六芒星徽记。
“这是你的魔女证。”考官解释道,“全位面通用,既是身份证明,也是你的银行账户。里面已经预存了你的全额奖学金——一千魔女金。”
一千金。
阮清挑了挑眉。
这一周的常识课没白上,她很清楚这笔钱的购买力。在柏林空岛最繁华的商业街,这一千金足够买下一整套精装修的小型公寓,或者够普通魔女挥霍好几年。
果然,无论哪个世界,对天才都是慷慨的。
“你可以自由活动了。”
考官看着阮清跳下椅子,整理那有些蓬松的裙摆,突然开口问道:“有什么打算吗?”
阮清动作顿了顿,抬起头,帽檐下的淡金色眸子看过去。
“如果没地方去的话,”幽灵考官身体前倾,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政务部最近正在扩招。虽然你的履历还是白的,但像阁下这种天生的大魔女……我们很欢迎。”
政务部。
那可是掌握着空岛实权的内核部门,多少魔女挤破头都进不去的金饭碗。
阮清笑了笑,把魔女证塞进裙子上的暗袋里。
“不了。”
她拒绝得很干脆。
“我有别的安排。”
“哦?”考官有些意外,“能冒昧问一下去向吗?”
“去东方。”
阮清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高空的风灌了进来,吹得她那巨大的帽檐猎猎作响,粉金色的长发在风中乱舞。
“我想去看看,在这个魔女统治的时代,我的……故乡,变成了什么样。”
只不过,不知道那里是依然修仙问道,还是也变成了魔女的乐园。
考官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后有些遗撼地叹了口气。
“寻根之旅吗?这倒是个不错的理由。”
“那么,”幽灵考官微微欠身,行了一个古老的法师礼,“祝阁下,一路顺风。”
……
走出了考场大门。
外面是繁忙的空港走廊。
阮清站在人来人往的过道上,看着那张黑色的魔女证,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刚才说得那么笃定要去东方,但其实,她根本没那么急。
八十年都等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去?
坐飞艇?太慢。
自己飞?刚转化的身体虽然魔力充沛,但还不习惯长途飞行。
她走到露天平台上。
这里是专门的起飞区。
周围全是准备出行的魔女。
有的骑着最新款的“光轮2000”型扫帚,尾部喷着蓝色的魔力火焰,轰鸣声震耳欲聋;有的给自己施加了变形术,背后长出巨大的蝙蝠翅膀或蜻蜓薄翼;甚至还有一个穿着皮夹克的暴走族魔女,正坐在一头长着三个脑袋的地狱犬背上,给它的中间那个脑袋戴墨镜。
乱七八糟,群魔乱舞。
阮清摇了摇头。
太吵,太俗。
既然要出行,那就得有点道君的排面。
她心念微动。
体内的那颗魔力内核轻轻一颤,那股独属于“仙人”特质的青色魔力流转全身。
“起。”
红唇轻启,吐出一个古老的音节。
周围的水汽迅速汇聚。
不是变成冰锥或者水球,而是化作了一团洁白、柔软、且凝实的云气。
这云气从她脚下蔓延开来,只有两平米见方,却显得格外稳当。
腾云驾雾。
这是金丹期修士的标配,如今被她用魔力模拟出来,虽然少了那份与天地共鸣的道韵,却多了一份随心所欲的自在。
阮清踩了上去。
云朵缓缓升空。
这画风太清奇了。
在一群骑扫帚、骑怪兽的西方魔女中间,突然冒出来一个踩着筋斗云的洛丽塔少女,回头率简直百分之百。
“那是什么法术?气象魔法的高级应用?”
“看起来好舒服的样子……我也想坐。”
无视周围的议论声,阮清驾云而起,直奔救助中心大厅。
她没忘了正事。
去东方之前,还有笔帐要算。
那个把她“弄”过来的罪魁祸首,那个蓝头发的冒失鬼。
……
大厅里依旧喧闹。
阮清熟门熟路地找到了那个负责登记的柜台。
安戈洛女士今天不在,值班的是另一个看起来很困的年轻魔女。
“我想查一个人。”阮清趴在柜台上,把自己的魔女证递了过去。
年轻魔女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接过卡片,在水晶球上刷了一下。
下一秒,她的哈欠僵在了脸上。
水晶球亮起了代表最高权限的紫色光芒。
“大……大魔女阁下?”年轻魔女瞬间清醒,差点把手里的咖啡泼出去,“您想查谁?只要是登记在册的,我都能帮您调出来!”
“歌莉娅。”阮清报出了那个名字,“全名好象是……歌莉娅·冯·施帕尔特。”
“稍等。”
年轻魔女手指在水晶球上飞快操作。
“找到了。施帕尔特,二级炼金术士,目前居住在……汉堡空岛群,第七区,‘真理之眼’炼金工坊。”
汉堡空岛。
阮清记下了这个坐标。
“谢了。”
她收回魔女证,转身离开。
出了大门,重新驾起那朵小白云。
目标明确。
先去找那个把她“炸”过来的女人。
一来是报那一“血”之仇……当然,现在看来这算是个机缘,但这并不防碍阮清去讨个说法。
二来,也是最重要的。
她得问问那个女人,那个空间裂缝通向的具体坐标。
那个世界,青阳界。
虽然肉身毁了,金丹没了。
但她在青阳界可是攒了八十年的家底啊!
她在好几个隐秘的洞府里藏了灵石、法宝、古籍,甚至还有几株没成熟的千年灵药。
对于现在的她来说,那些东西未必能直接用。
但在这个多元宇宙交汇的魔女时代,一个还没被完全开发的、拥有独特修仙体系的世界坐标,本身就是一笔难以估量的财富。
那是属于她的私产。
谁也别想染指。
云气加速。
阮清压低了帽檐,看着脚下飞速掠过的钢铁丛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歌莉娅。
你最好祈祷你还有点存款。
不然,这笔帐,可没那么好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