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下沉。
这种触感很熟悉。
八十年前,刚来到青阳界的那一夜,高烧不退,整个人也是这样昏昏沉沉,在生死的边界在线反复横跳。
没死成?
阮清的思维还有些迟钝,这是神魂受到剧烈冲击后的后遗症。
只要没死,哪怕修为尽失,哪怕经脉寸断,凭借自己这八十年的修道经验和对天道的感悟,总有卷土重来的那一天。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试着调动那一丝微弱的神念,内视己身。
这一看,那颗历经八十年风霜、早就练就得波澜不惊的道心,差点没绷住。
身体呢?
那副千锤百炼、能硬抗飞剑法宝的无漏金身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滩液体。
一滩被包裹在某种硬壳里、粘稠温热的血水。
而在这滩血水的中央,只有一样东西还保持着原来的型状——他的金丹。
那是他八十年的心血结晶,是他道的载体。
此刻,这颗原本圆润无暇、散发着永恒金性光辉的丹丸,看起来凄惨无比。
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原本纯正的道家真元正在飞速流逝。
不,不是流逝。
是被“吃”掉了。
一种霸道至极的深蓝色能量,正顺着那些裂纹钻进金丹内部,蛮横地攻城略地。它在同化,在侵略,在将金丹原本的性质彻底抹除。
阮清想要阻止,想要调动哪怕一丝真元去反抗。
没用。
那深蓝色的能量根本就不讲道理。它不是五行中的任何一行,不分阴阳,甚至不属于青阳界一千两百九十六种已知灵气的范畴。
它混乱,活跃,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以及……至高无上的生命层级压制。
金丹的光芒黯淡下去。
金色退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妖异的绯红。
金丹不再旋转,而是开始收缩、膨胀。
咚。
咚。
咚。
它在跳动。
这哪里还是什么金丹,分明已经变成了一颗类似心脏的内核。
随着这颗“魔力内核”的跳动,那股深蓝色的能量完成了对道家法力的全面绞杀。
胜负已分。
阮清原本足以移山倒海、截断江流的浑厚法力,在这一刻彻底沦为了这股外来能量的养料。
紧接着,重塑开始。
散开的血水在意志的牵引下聚拢。
骨骼在重新生长,不再是原本坚硬如铁的道骨,而是一种更加轻盈、柔韧,却蕴含着恐怖爆发力的材质。
经脉被废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直接的能量回路,遍布全身每一处细微的末梢。
这种感觉很痛苦。
把一个人的基因打碎了重组,把每一个细胞都拆开揉碎,这其中的痛楚,远超凌迟。
但阮清一声没吭。
现在的状态也发不出声音。
他只是冷眼旁观着这一切,既然反抗不了,那就只能接受。
顺应天时,因势利导,这也是道。
随着肉身重塑的进程加快,无数纷乱的信息流,象是决堤的洪水,蛮横地冲进了他的识海。
剧痛让意识差点崩散。
这不是夺舍。
没有外来的灵魂在抢夺身体的控制权。
这些信息,是这具新身体、或者说那滴“源血”自带的传承记忆。
语言。
拉丁语、古希伯来语、德语、汉语、法语……几十种语言的语法、词汇、发音规则,在瞬间烙印在脑海深处,仿佛生而知之。
历史。
一张巨大的、扭曲的年代表在他眼前铺开。
公元元年。
并没有那位钉在十字架上的圣人。
在那一年,伯利恒的一个破旧马厩里,诞生了世界上第一位魔女。
她没有父亲,单性繁殖,是神迹,也是异端。
黑暗的中世纪,是魔女与教会、与凡人、与异族厮杀的血泪史。
火刑架烧不尽魔女的血,反而淬炼了她们的骨。
她们研究魔法,解析世界,掠夺其他种族的血脉优点,融入自身。
工业革命?不。
那是魔导革命。
蒸汽机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炼金矩阵和魔力炉。
18世纪,魔女升起空岛,创建了属于云端的国度。
19世纪,异界之门大开,深渊恶魔入侵。
凡人绝望,诸国溃败。
魔女参战。
那是一场持续了三十年的位面战争。
结果是……魔女赢了。
她们不仅赢了,还把深渊恶魔打得退化成了只会依附强者的宠物,把巨龙变成了坐骑,把精灵变成了园丁。
她们站在了多元宇宙的食物链顶端。
魔女。
长生不老,青春永驻,单性繁殖,强大,美丽,高傲,残暴。
这就是这个新身体的种族。
阮清的意识在这些宏大的历史画面中起伏。
这里是地球。
有着相同的地理板块,相似的国家名字,却有着截然不同历史走向的魔女版地球。
柏林不是普鲁士的首都,而是悬浮在欧洲上空的巨大空岛城市,是炼金与真理的圣地。
信息流终于平息。
四周的黑暗变得不再那么令人窒息,反而透着一股温暖的安全感。
阮清知道,自己现在就在一颗蛋里。
魔女是卵生的。
这很荒谬,但在这个世界是常识。
……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年。
对于现在的阮清来说,时间的概念很模糊。
直到某一刻。
咔擦。
一声清脆的细响,打破了寂静。
一丝光亮,顺着头顶上方那道细微的裂缝透了进来。
有些刺眼。
阮清下意识地想要抬手遮挡,手掌触碰到了一层坚硬的内壁。
阻碍。
打破它。
这是铭刻在血脉里的本能,雏鸟破壳,不仅是出生,更是对新生的第一次力量宣示。
他没有用任何技巧,只是凭着那股新生的蛮力,向外一推。
咔擦、咔擦。
裂缝迅速蔓延,象是冰面崩裂。
碎片剥落。
新鲜的、带着点凉意的空气灌了进来,混合着淡淡的硫磺味和书卷气。
阮清双手扒住破口的边缘,用力一撑。
哗啦。
大半个蛋壳碎裂开来。
他整个人顺势滑落,跌坐在冰凉的石质地板上。
身上还挂着那种不知名的透明粘液,湿漉漉的,很不舒服。
阮清坐在地上,并没有急着起来。
他在适应。
全新的感官正在激活。
视觉更加敏锐,能看清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听觉更加宽广,隔着厚重的墙壁,也能听到远处走廊里急促的脚步声。
最重要的是……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视野变矮了太多。
手臂纤细,皮肤白淅得近乎透明,指尖呈现出一种健康的粉色。
这双手太娇嫩了,别说握剑,怕是连重一点的书都拿不动。
视线继续下移。
然后被挡住了。
阮清沉默了。
虽然在神魂重塑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真切地看到这一幕,那种荒谬感还是油然而生。
他试着动了动腿。
双腿并拢,向身体两侧折叠,呈现出一个标准的“鸭子坐”姿势。
这是由于髋骨结构和韧带柔轫性的改变,自然而然形成的坐姿。
对于这具身体来说,这样坐最舒服。
阮清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怪异感。
既然已经是魔女了,那就按魔女的活法来。
当务之急,是弄干净这一身粘液。
太脏了。
若是以前,一个净尘诀就能解决。
现在……
阮清心念一动。
不需要掐诀,不需要踏罡步斗,甚至不需要调动体内的能量回路。
仅仅是一个念头:“干净”。
体内的魔力内核微微一颤。
空气中的某种规则被瞬间改写。
没有任何光影特效,也没有任何能量波动。
身上那些湿漉漉的粘液,凭空消失了。
这就是魔力?
阮清怔了一下。
这和他修了八十年的道完全不同。
修仙,是借天地之力,是顺应自然,是将灵气转化为法术,过程严谨,如同精密仪器。
而魔女的魔力……更象是唯心的许愿。
我想,故我在。
因为我想要变干净,所以世界必须执行这个命令。
霸道。
无理。
但确实好用。
这就是站在多元宇宙顶端的种族天赋吗?质量上比金丹期的真元还要高出一截,甚至触及到了规则的边缘。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很有礼貌,不急不缓。
阮清抬起头,看向那扇厚重的橡木门。
“请进。”
开口的瞬间,他愣了一下。
声音软糯,清脆,标准的少女音色。
而且他说出的不是汉语,是字正腔圆的德语。
那是身体本能的选择。
大门被推开。
一个金发的少女走了进来。
她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长裙,领口系着红色的丝带,手里拿着一块记录板。
看到坐在地上一地蛋壳碎片中间的阮清,金发少女明显的呆滞了一下。
她的视线在阮清那一头粉金色的长发,和那张具有明显东方特征的面孔上停留了好几秒。
“华国人?”
少女脱口而出。
用的竟然是汉语。
虽然带着点生硬的口音,但确实是汉语。
阮清也有些意外。
在这个时间节点的柏林,遇到一个会说汉语的魔女?
他没有回答,而是指了指旁边椅背上搭着的一件长袍。
“能帮我拿一下吗?”
阮清现在的状态,确实不太雅观。
虽然魔女之间不在乎这个,但他在乎。他那颗属于道君的羞耻心还在。
金发少女反应过来,快步走过去拿起长袍,递给阮清,眼神里还残留着几分探究和惊讶。
“谢谢。”
阮清接过长袍,站起身。
这一站,他又感觉到了一阵不适应。
重心变了。
胸前的重量让他有一种微微前倾的趋势,不得不调整脊椎的姿态来保持平衡。
身高只有一米四五左右,看那个金发少女都需要仰着头。
这种视角上的落差,让他眉头微蹙。
将那件深灰色的亚麻长袍套在身上,系好腰带,那种赤身裸体的不安全感才终于消退。
阮清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长发,这才抬起头,看向那位金发少女。
“你好。”
阮清切换回了汉语,语气平静,带着一种不符合这具幼小身体的沉稳,“我是阮清。”
金发少女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眼前这个“幼崽”表现出的成熟感。
“你好,我是多萝西。”
多萝西很快调整好了状态,虽然眼底还有着掩饰不住的好奇,但职业素养让她保持了礼貌,“我是这里……呃,按照你们华国人的说法,是‘接引人’。”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蛋壳碎片,又看了看阮清,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虽然我们在记录上看到有一个来自东方的转化样本,但没想到……”
多萝西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没想到你会醒得这么快。通常来说,经历过血脉重塑的新生魔女,需要在蛋里沉睡至少一周来稳定基因。”
“而你……只用了一天。”
一天吗?
阮清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看来自己并没有昏迷太久。
“也许是我运气好。”阮清随口敷衍了一句。
他当然知道原因。
他那强大的、经过雷劫洗礼的神魂,强行缩短了适应期。
多萝西显然不信这个解释,但也没有追问。魔女都很注重隐私,刨根问底是不礼貌的行为。
她低头在记录板上写了几笔,然后重新看向阮清。
“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比如头晕、魔力暴走,或者……认知障碍?”
多萝西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转化过程很剧烈,有些姐妹醒来后会忘记自己是谁,或者分不清现实和幻觉。”
“我很好。”
阮清活动了一下手指,感受着体内那颗澎湃跳动的心脏,“前所未有的好。”
除了变成女人这点比较糟心之外,这具身体的资质,简直强得可怕。
那种时刻与天地能量呼应的感觉,是以前那具身体拍马也赶不上的。
这就是魔女的含金量吗?
多萝西点了点头,收起笔。
“既然身体没问题,那我们就走吧。”
“去哪?”
“入学登记。”
多萝西理所当然地说道,“这里是柏林空岛,新生魔女救助中心。根据《魔女权益保护法》第三修正案,每一位通过转化的新生魔女,都自动获得柏林国立综合魔法学院的入学资格。”
她看着阮清,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欢迎来到新世界,阮清同学。”
阮清走到窗前。
巨大的落地窗外,不是熟悉的云山雾海,也不是青阳界的苍茫大地。
是一座悬浮在万迈克尔空的钢铁丛林。
无数精密的齿轮在建筑物表面咬合转动,巨大的飞艇在楼宇间穿梭,喷吐着白色的蒸汽。
霓虹色的魔法符文在街道上空闪铄,将整座城市映照得光怪陆离。
更远处,一轮巨大的红月悬挂在天际,散发着永恒的光辉。
这就是魔女的世界。
1910年9月24日。
阮清看着玻璃上倒映出的那个粉雕玉琢的少女,看着那双陌生的淡金色眼瞳。
他抬起手,按在冰凉的玻璃上。
既来之,则安之。
那么从今天起。
在这个光怪陆离的魔女世界里。
只有魔女,阮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