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清气朗,万里无云。
郭北县。
东南陋巷。
“年儿,年儿!”
寻常清冷萧索的街巷里,眼下却人头攒动、摩肩擦踵。
前几日还躲在家中避寒的人们,此刻一清早,纷纷借着年节的喜庆,大开屋门,走街串巷,互道新春。
吴锦年刚把母亲张氏备好的节礼,藏进木板车的柴堆深处,便又听张氏在屋里头大喊:
“年儿!娘都忙糊涂了,你的吃食!”
吴锦年抬头望去,一眼便认出迈步跨过门坎的张氏手里,拿着的东西并非自己的吃食。
那东西外头用一层破布裹着,实则里头藏着的是他们从金华城买来的糕点,只不过不敢让外人瞧见,于是做了层假面以作掩盖。
“知道了,娘。”吴锦年无奈接过。
在别家走街串巷、互送节礼时,他也一大早便被张氏催促出门,去送年节。
却不是给人,而是给妖,兰若寺的姥姥。
起初吴锦年觉得大可不必,毕竟还从未听说过妖怪还要过年节的。
可奈何“隐居夫子”的形象在母亲张氏脑中太过根深蒂固,非要强拗着他登门贺岁。
吴锦年转念一想,觉得姥姥既然能收下桃符,还知道人类年节,那么想来也不会拒绝这份节礼。
于是欣然出门。
“张婶儿,这是干嘛呢?大过年的还忙活?”周边来来往往的都是左邻右舍,此下见了吴锦年这阵仗,便有人投来了诧异的目光,开口询问。
“嗐,还不是我这笨脑子闹的。”
张氏摆了摆手,面上露出窘迫的神色:
“前些日子答应给一户人家送车柴去,结果竟是稀里糊涂地给忙忘了,今儿一早才突然想起来。”
“这不,天刚亮就把小年喊起来了,让他赶紧送去。”
说罢,张氏对着吴锦年连声催促道:
“还愣着做什么?快去把柴送完,回来娘给你做顿好的!”
“哦!”吴锦年应了一声,当即闷头拉着板车离开。
这一幕落在了不少邻居眼里,反应却是各不相同。
有人对此不以为意,只顾忙活自家事。
有人暗生怜悯,却也只能在旁看着。
而另有一些人,则是对此嗤之以鼻,只当这娘俩是在一唱一和,给自己脸上贴金。
这哪里是什么忘了?
怕不是家里已经没米下锅,使得吴锦年迫不得已之下,还得在年节的时候,出去送柴赚钱吧?
上次吴家米缸空了的事,可不是一个人的“功劳”,许多人即便不好拿着袋子去装,却也会顺手往兜里揣几把米。
此下张氏的说辞,在有些人看来,分明是掩耳盗铃。
有人望着张氏转身回屋的身影,啐了口:
“还吃顿好的,我看呐,怕不是待会儿又要去找隔壁老王接济了。”
本以为上次被衙役押下,这对孤儿寡母便已活不成了,所以便有人心生贪念,前去吴家搜刮。
谁料张氏和吴锦年最后却安然无恙。
心里做了亏心事,反而愈发嫉恨起人家。
今日的郭北县格外热闹。
仿佛一夜之间,城里便凭空长出了好些个人来,将大街小巷塞得满满当当。
吴锦年却清楚,这份热闹不过是借着节日的馀庆,才让他们这些平日里苟且在阴暗处的杂草们,也得以短暂沾染到阳光的明媚。
代价则是长达一年的蛰伏。
迎着汹涌的人流,吴锦年拉着板车在街道上走的艰难,不经意地惊鸿一瞥,竟是在一个街角的炊饼摊前,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牵马身影。
然而街道上熙熙攘攘,人潮涌动,只不过一个恍惚,他便丢失了那人的视线。
吴锦年暗自摇了摇头。
‘多半是看错了。’
一路往东。
出了城,复行前路,又至兰若。
到山脚时,吴锦年又看到了那间幽静竹苑。
好在这次吴锦年早有准备,当即从板车的柴火堆下,拿出他对母亲言说的“给夫子书童”的礼品。
他轻手轻脚地往前走了几步,再将东西放下,以示礼品归属,便立刻转身快步离开,心脏扑通扑通跳得飞快。
不多时,寺门得见。
吴锦年停下板车,拿出藏在柴火堆下的礼品,而后,又从中取出一个包裹,里面是在金华城买的新衣。
这是张氏的主意。
她说既然得了夫子那么多银钱,再穿着一身旧衣裳登门拜访,未免有哭穷之嫌。
而且又逢年节,穿着旧衣也不吉利,便索性让他把新衣带上,等登门前再换上。
吴锦年依言换好衣装,整理了下衣襟,这才提着礼盒,步入寺内。
自陈舟苏醒以来,院子迎来了第一道敲门声。
“姥姥,小子给您恭贺新禧!”进院后,吴锦年躬敬道。
陈舟没想到吴锦年今日居然会来。
闻声望去,见他大变模样,身着新衣,手提礼盒,与往日的穷酸判若两人,心中不免有些诧异,但还是出声道:
“有心了。”
而与此同时,吴锦年的目光落在了院内桌上摆着的熟悉木盒上,正是他昨日送给那上山主仆的。
然而,还未等吴锦年心中悼哀,便听到隔壁院突然传来一阵响动,抬眼一看,便见一道阶下的木门缓缓打开,从中显出一道身形。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皆是一愣。
吴锦年的话语脱口而出:“你没死?”
难道自己在炊饼摊前看到的人影没认错?
老吕起初还没认出吴锦年,只是诧异居然会看到个人类在这,直到听见这句“你没死”,又瞧见吴锦年手上提着的糕点盒,这才恍然大悟,认出了眼前之人——正是昨日在城门口给他和公子指路的少年!
只不过,昨日还是一身旧衣裳的穷小子,今天却是焕然一变,衣着体面,竟看着象是个富户家的小少爷。
可他又怎么会出现在这兰若寺?
纵使老吕阅历丰富,也是足足过了半晌,才想明白其中的关节,登时双目瞪得老大,气势汹汹地朝吴锦年快步走来。
“好小子,你可把老汉骗惨了!”
昨日他和公子都听信了这少年的鬼话,收了他的糕点,还把他当成了难得的好心人!
什么妖魔受了重伤?
分明是诓骗他们的!
这树妖不仅没受伤,而且是尊积年老魔!
更何况,眼下看着少年手提礼品、登门拜访的模样,岂不是象极了过节时,拜访亲友的晚辈?
终日打雁,竟叫雁啄了眼!
气煞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