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1月2日。
佛罗里达州，迈阿密，美航中心球馆。
夜幕降临，比斯坎湾的海风卷着湿热的水汽，拍打着这座白色的巨大建筑。球馆外，巨大的热火队logo在霓虹灯下闪铄着赤红的光芒，象是即将喷发的火山。但对于更衣室里的球员们来说，今晚的气压低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这是2007-08赛季的揭幕战。对手是底特律活塞。
更衣室里没有那种新赛季开始的狂热躁动，反而弥漫着一种陈旧的、混合了药油和胶布气味的沉闷。
奥尼尔坐在他的专属巨型座椅上，那座曾经令整个联盟颤斗的肉山，此刻看起来有些松垮。他正在让理疗师给他的脚趾缠上厚厚的绷带，每一次弯腰，喉咙深处都会发出沉重的喘息声。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大鲨鱼”，眼神里多了一丝对岁月的无奈。
在另一侧的角落里，韦德正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绑着的冰袋。他的眼神深邃而沉默，象是在积蓄力量，又象是在忍受疼痛。这支球队的两个内核，一个老了，一个伤了。
李淼坐在属于他的柜子前，背后的8号球衣静静地悬挂着。
他没有象其他新秀那样紧张得手抖，也没有象以前那样幻想自己能在首秀中大杀四方。
经历了训练营和季前赛的毒打，尤其是被安托万·沃克撞得七荤八素、被韦德生断教育之后，他已经彻底认清了现实。
“我不做魔术师，也不做勒布朗。”
李淼一边系紧鞋带，一边在心里默念着斯波尔斯特拉给他的定位。
“我是个蓝领。是个润滑剂。是个负责掩护和手递手的工具人。”
只要不犯错，只要把那该死的球安全地交到韦德手里，这就是胜利。
“嘿，8号。”
哈斯勒姆走了过来，这位球队的硬汉队长用力拍了拍李淼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龇牙。
“听着，底特律人很硬，也很脏。拉希德和麦克戴斯会试图用垃圾话和肘子把你吓回老家。别试图和他们比身体，用你的脑子，还有，别在那群老油条面前尤豫。”
“我明白，队长。”李淼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我会死死挡住他们。”
“那就好。”哈斯勒姆咧嘴一笑，露出牙齿，“要是他们敢动粗，我会帮你找回场子。”
这位梳着大背头、穿着阿玛尼西装的教父，仅仅是在门口站了一秒，原本有些嗡嗡作响的更衣室瞬间鸦雀无声。
“底特律人觉得迈阿密的火已经灭了。”
莱利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们觉得我们老了，软了，是一群过气的冠军。今晚，用你们的防守，去告诉他们——这里是谁的地盘。”
“let’s go heat!”
……
如果你想给一个新秀上一课，告诉他什么叫“nba级别的防守”，那么在这个联盟里，没有比底特律活塞更好的老师了。
“哔——！”
哨声响起，比赛开始。
正如赛前分析师预测的那样，对于现在的热火来说，这是一场灾难般的开局。
场面太难看了。
热火的首发阵容就象是一台生锈的老爷车，在泥泞中艰难蠕动。奥尼尔庞大的身躯堵塞了内线，韦德每一次突破都要面对普林斯的长臂和拉希德的补防。
空间？根本不存在空间。
活塞队的防守策略极其明确：收缩，施压，切断联系。
“哐！”韦德强投不中。
“啪！”奥尼尔传球失误。
活塞队反击，汉密尔顿象个幽灵一样绕过掩护，接球，中投，命中。
2 : 12。
开局被打爆。
他不需要得分手，他需要一个能让这潭死水流动起来的人。哪怕只有一点点涟漪。
“李，准备。”
莱利没有看其他人，直接点到了李淼。
李淼脱下训练服，走到技术台。
他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别想太多，按照训练营里练的做。不运球，不持球，找人，掩护，手递手。
“g for iai， nuber 8， iao li!”
李淼登场，换下哈斯勒姆。
热火进攻。
威廉姆斯运球过半场，被比卢普斯缠得很难受。
李淼立刻提上高位，背身卡住位置，张手要球。
他的动作很规范，甚至可以说是刻板——这是他在训练中无数次重复的动作。
球传到了他手里。
李淼接球的瞬间，没有象夏季联赛那样持球观察，而是立刻转身，准备把球递给借掩护跑过来的韦德。
这是最安全的打法：手递手。
然而，他低估了活塞队。
就在李淼转身的一瞬间，普林斯并没有象普通球员那样被动地绕掩护。
他早就看穿了李淼的意图——这个菜鸟只会这一招。
普林斯直接放弃了原本的防守位置，极其大胆地从李淼和韦德中间那条狭窄的缝隙里“挤”了过去。
破坏式防守。
“什么？”李淼心中一惊。
他刚要把球递出去，就发现普林斯的手臂已经横亘在他和韦德之间。
如果这球递出去，就是被断。
李淼硬生生地收住了手。
但这一收，节奏全乱了。
韦德已经跑过去了，球还在李淼手里。
他被迫停球了。
对于一个没有控球能力的策应型大前锋来说，在高位停球就是灾难。
普林斯立刻贴了上来，长臂不断挥舞，干扰李淼的视线。
“别让他动！锁死他！”比卢普斯在旁边大喊。
李淼有些慌了。他想找侧翼的队友，但视线被遮挡。他想把球护住，但普林斯的施压让他不得不背过身去。
进攻时间在流逝。
10秒，9秒……
“传出来！”远处的威廉姆斯大喊。
李淼勉强转身，想要把球回传给弧顶。
但就在他传球的一瞬间，一直在旁边虎视眈眈的比卢普斯突然激活。
这传球太明显了，意图太直白了。
“啪！”
球在空中被截断。
活塞反击，汉密尔顿快下得分。
李淼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手指冰凉。
他没有想要秀操作，他只是想做一个最简单的手递手配合。
但即便如此，在这个级别的防守面前，依然全是破绽。
“别在那傻站着！”斯波尔斯特拉在场边大喊，“你的意图太明显了！他们在预判你的动作！”
两分钟后。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战术。
李淼再次试图给韦德做掩护。这次他学乖了，既然手递手会被破坏，那我就帮你挡严实点。
他扎好马步，准备迎接撞击。
但防守韦德的不仅有普林斯，还有内线补出来的拉希德。
拉希德经验太丰富了。
他在李淼还没完全站稳的时候，隐蔽地用那宽厚的肩膀在李淼侧腰上顶了一下。
“ove!”（滚！(阴险jpg)）
李淼被顶得重心一歪，脚下移动了一小步。
“哔——！”
哨响。
“迈阿密8号，移动掩护，进攻犯规！”
李淼难以置信地看着裁判，又看了看一脸无辜、摊着手正在嚼口香糖的拉希德。
“欢迎来到nba，菜鸟。”拉希德路过他身边时，低声嘟囔了一句，“你的掩护软得象棉花糖。”
短短五分钟。
一次被断，一次进攻犯规。
美航中心响起了嘘声。
“换他下去吧！”
“他根本挡不住人！”
李淼被换下场。
他坐在板凳席上，毛巾盖在头上，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
这不是因为傲慢被打脸，而是因为无力。
他已经放下了身段，只想做一个合格的蓝领，可哪怕是做蓝领，在这群成精的防守大师面前，他也显得如此稚嫩。
他们知道他要干什么。
只要他一抬手，普林斯就知道是手递手；只要他一落位，拉希德就知道怎么破坏他的重心。
他在季前赛学到的那套“死板”的生存法则，在常规赛的针对性防守下失效了。
“你在想什么？”
斯波尔斯特拉拿着战术板走了过来。他的语气并没有责备，反而带着引导。
“我在想……我怎么这么没用。”李淼苦涩地说道，“我想做简单的配合，但他们不让我做。”
“因为你太诚实了。”
斯波尔斯特拉画了一条线。
“你把战术手册背得滚瓜烂熟，你知道第一步走哪，第二步给谁。活塞队也知道。他们在等你走流程。”
“李，虽然我们让你做蓝领，但这不代表让你做机器人。”
“用你的脑子和你对组织的理解。那是属于你的优势。”
“当普林斯去抢断你的手递手时，他身后的位置是什么状态？当拉希德来顶你的时候，他的重心在哪？”
李淼愣了一下。
脑海中刚才的画面开始回放。
普林斯挤过掩护时，他的身后……是空的。
拉希德顶他的时候，重心是前倾的。
“我不一定要真的手递手……”李淼喃喃自语。
“我也……不一定要站在原地死挡。”
斯波尔斯特拉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下半场，别再死背书了。阅读比赛。”
第三节中段。
热火落后16分。比赛看起来已经进入了垃圾时间的边缘。
李淼再次登场。
活塞队的防守依然严密。
李淼再次在那个熟悉的高位接球。
防守他的依然是普林斯。
普林斯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轻篾——这个菜鸟肯定又要转身找后卫了。
果然，李淼转身了。
他和韦德做了一个眼神交流。
韦德加速冲过来，准备接手递手传球。
普林斯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身体瞬间紧绷，准备像上半场那样，直接冲过去破坏传球路线。
“就是现在。”
李淼一直在观察普林斯的重心。
当他看到普林斯迈出那一步，试图“挤”过掩护的瞬间。
李淼变了。
他没有把球递给韦德。
这是一个假手递手！
韦德空手跑过，带走了注意力。
而李淼手里依然抓着球。
普林斯扑了个空！他的重心因为过度预判而完全失衡，整个人向韦德的方向滑去。
李淼面前，瞬间出现了一片开阔地。
如果是以前，李淼可能会尤豫要不要传球。
但现在，他记住了斯波尔斯特拉的话：别死背书。
既然前面没人，那就去他的战术。
李淼顺势转身，正对篮筐。
没有运球，直接起步。
一步，两步。
内线的拉希德没想到这个只会传球的软蛋敢自己攻，补防慢了一拍。
李淼没有扣篮，他知道自己跳不过拉希德。
他在罚球线内一步，极其冷静地抛投。
球越过拉希德的指尖。
“唰！”
稳稳命中。
普林斯转过身，有些惊讶地看着李淼。
李淼面无表情，只是快速退防。他的心脏在狂跳，但这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
他找到了！
既然你们预判我的预判，那我就利用你们的预判。
下一个回合。
韦德持球突破。
李淼跑过去做掩护。
负责防守的麦克戴斯准备像拉希德那样，用身体把他挤开。
李淼看着气势汹汹冲过来的麦克戴斯。
他没有象上半场那样傻乎乎地站在原地硬抗。
就在两人即将碰撞的瞬间，李淼突然改变了掩护角度。
他并没有完全站定，而是顺着麦克戴斯冲过来的方向，微微侧身，做了一个假掩护，然后迅速向篮下空切。
麦克戴斯用力过猛，一下子撞到了空气，脚步跟跄。
而韦德已经借着这个瞬间的混乱，杀入内线。
此时，李淼也已经顺下到了禁区。
二打一！
面对最后的补防者，韦德没有贪功，将球高高抛起。
李淼高高跃起。
虽然他不是弹簧人，但这个球传得太舒服了。
双手接球，顺势放入篮筐。
4分。
连续两个回合，李淼用脑子惩罚了活塞的过度防守。
活塞队有些急了。
第四节初段，活塞替补内线马克希尔在低位拿球。
他看着面前这个瘦弱的亚洲人，决定用最原始的方式解决问题——撞开他。
“滚开！”
马克希尔背身发力，象一台推土机一样撞向李淼。
这一幕和训练营里沃克撞他时何其相似。
那时的李淼试图用力量去顶，结果输了。
现在的李淼，眼神冷静得可怕。
他在接触的一瞬间，没有硬顶。
他在判断。
“力量很大，重心很低，他在全力冲撞。”
李淼不仅没有前顶，反而在此刻撤了半步力，同时双脚站死，双手护胸，挺直腰杆。
“嘭！”
巨大的冲击力袭来。
李淼感觉象是被卡车撞了，五脏六腑都在震颤。
但他顺势向后倒去，摔得结结实实，在地板上滑出两米远。
“哔——！”
底线裁判哨响。
进攻犯规！
马克希尔愤怒地砸球，而李淼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
背很痛，但他想笑。
队友莫宁冲过来，一把将他拉起，用力揉了揉他的脑袋：“干得好！这才是聪明的防守！你这小子的骨头够硬！”
比赛最后时刻。
热火依然落后10分，翻盘无望。
但此时的热火进攻已经不再象开场那样窒息。
球在流动。
李淼再次在弧顶拿球。
这一次，普林斯不敢再随意上抢了，他退了半步，警剔李淼的假动作。
而这半步，正是李淼想要的。
他没有假动作，也没有传球。
他看了一眼内线被缠住的韦德，又看了一眼被放空的自己。
既然你防我突破和传球，那我就投篮。
在这个距离，空位投篮，是他在ncaa每天练一千次的必修课。
起跳，出手。
篮球划出一道标准的弧线。
“唰！”
中投命中。
最终，比分定格在80 : 91。热火输了。
但球馆里的嘘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礼貌的掌声。
赛后的更衣室里。
气氛依然有些压抑，毕竟输掉了揭幕战。
李淼坐在角落里，用冰袋敷着被撞红的胸口。
工作人员送来了数据统计。
李淼：出场20分钟。
6分，2篮板，3助攻，2次失误。
以及一个显眼的数据：
全队除了他，只有韦德的正负值是正的。
这意味着，虽然他上半场犯了错，但在他下半场出场的时间里，热火队是赢分的。
“嘿。”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李淼抬起头，看到韦德正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膝盖上依然绑着厚厚的冰袋。
韦德手里拿着一瓶运动饮料，递给了李淼。
“那个假手递手很漂亮。”韦德说道，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冷漠，多了一丝认可。
“我还以为你会象上半场那样傻乎乎地把球递给我，然后让我被两个人包夹。”
李淼接过饮料，笑了笑：“我不想再被骂是人机了。”
“你当然不是。”韦德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第三节那个掩护，你改变了角度，挡住了麦克戴斯。那个球让我进去得很舒服。就象……就象你装了gps一样，知道我想走哪条路。”
“gps？”李淼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没错，导航。”韦德拍了拍他的肩膀，“保持这种打法，李。我不指望你能象沙克那样凿烂篮筐，但如果你能一直这么聪明……我们会打得很舒服的。”
韦德说完，转身走向淋浴间。
李淼握着冰凉的饮料瓶，看着韦德的背影。
他知道，这只是他在nba迈出的第一小步。
他今天被活塞的防守教训了，但他没有被打死。他在窒息的压迫中，学会了如何调整呼吸，如何用脑子去弥补身体的劣势。
“虽然身体一般，但学习能力是很不错的。”莱利在心里给出了评价。
“也许，他真的能成为这支球队的氧气。”
李淼靠在柜子上，闭上眼睛。
胸口还在隐隐作痛，那是马克希尔留下的印记。
但他觉得很痛快。
“欢迎来到nba。”他对自己说。
这里的风暴很大，但他已经学会了如何在风暴中站稳脚跟。接下来，就是如何在风暴中起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