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0月2日。
佛罗里达州，迈阿密，美航中心训练馆。
对于迈阿密热火队的球员来说，每年的十月并不意味着凉爽秋日的开始，而是一场名为“训练营”的噩梦降临。在这里，阳光、沙滩和比基尼与他们无关，等待他们的只有汗水、乳酸堆积的剧痛，以及那个站在场边、梳着大背头、眼神冷酷如冰的男人——帕特·莱利。
早晨七点，训练馆的大门紧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的气氛。
这是一年一度的“地狱周”第一天。
所有球员——无论是手握顶薪的超级巨星沙奎尔·奥尼尔，还是刚拿到底薪合同的边缘人，此刻都排着队，赤裸着上身，在体能室门口等待着通过那道着名的“生死门”。
那是体脂测试。
在迈阿密热火，体脂率是不容触碰的红线，是“热火文化”的基石。，内线低于11。任何超标者，无论你是谁，都将被禁止参加合练，直到你在单车和跑步机上把那该死的脂肪甩掉为止。
李淼站在队伍的中后段，手里拿着体检表，神色平静。
经过一个夏天的系统强化和克苦训练，他对自己的身体有着绝对的自信。但他能感觉到周围空气中的焦躁。
这位曾经的全明星前锋、06年夺冠的功臣，此时正穿着一件特大号的训练短裤，试图遮掩腰间那圈若隐若现的赘肉。他一边漫不经心地做着拉伸动作，一边和旁边的老将里基·戴维斯大声谈笑着昨晚夜店里的趣闻，仿佛这里不是训练营，而是南海滩的派对现场。
在这个充满饥饿感和竞争压力的环境里，沃克显得格格不入。他身上散发着一种傲慢的松懈感——那是属于“功勋老将”的特权，也是一种腐烂的味道。
“该死的，那把钳子简直是刑具。”沃克嘟囔了一句，回头瞥了一眼李淼。
看到这个身材精瘦、肌肉线条并不夸张的亚洲新秀，沃克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轻篾。
“嘿，菜鸟，别盯着我看。”沃克用一种过来人的傲慢语气说道，“就算我胖了十磅，这也是我的球队。你那细骼膊细腿的，最好去那边练练怎么挥毛巾，别在这碍眼。”
李淼没有说话，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默默收回目光，继续做着一丝不苟的热身动作。拉伸跟腱、活动髋关节、激活内核肌群。
想要上场，李淼不仅要击败其他边缘人，更要跨过沃克这座臃肿且傲慢的大山。
轮到沃克测试了。
负责测试的首席体能师拿着皮脂钳，在沃克的腹部捏了一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体能师报出了数字，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沃克却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地穿上衣服：“别这样，帕特。给我两周，我会瘦回来的。你知道到了比赛场上我能做什么，我的投篮手感还在。”
莱利没说话，只是在名册上重重划了一笔，然后指了指远处的动感单车局域。那是“胖子集中营”。沃克的脸色变了变，骂骂咧咧地走了过去。
“下一个，李淼。”
李淼走上前，脱掉上衣。
当他露出上半身时，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几个助教都停下了话头。
没有夸张的健美肌肉块，但每一束肌肉都象钢丝一样紧致、分明。皮肤紧紧贴合在肌肉上，没有一丝多馀的脂肪。这不象是刚刚度过漫长假期的身体，倒象是一台一直保持高负荷运转的精密仪器。
皮脂钳夹过手臂、背部、腹部。。”体能师报出数据，语气里带着惊讶。。这意味着极度的自律，意味着他在夏天拒绝了所有的垃圾食品和酒精。
莱利抬起头，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第一次认真地落在了李淼身上。
“很好。”莱利难得开口，声音沙哑而威严，“保持住。”
简单的两个字，在热火训练营里，胜过千言万语。
李淼穿上球衣，走到合格区。
“看来你夏天没少流汗，8号。那是魔鬼般的体脂率。”
李淼笑了笑，习惯性地用手掌抚平了球衣上的褶皱，语气平静：“我只是不想第一天就被踢出局。”
通过了体脂测试，只是拿到了入场券。
真正的折磨，在随后的“12分钟跑”体能测试中才刚刚开始。
这是热火队的传统保留项目，也是无数新秀的噩梦。要求在12分钟内完成规定的跑动距离，强度极大，是对心肺功能的极限压榨。
哨声响起。
李淼混在大部队中起跑。
他没有象一些急于表现的新人那样一开始就全速冲刺，而是保持着一个极其稳定的节奏。他的呼吸配合着步伐，两吸一呼，如同精密的节拍器，配合系统赋予的身体掌控力，让他在长跑中拥有一定天然的优势。
五分钟后，队伍开始拉长。
有些老将开始喘粗气，步伐变得沉重。
八分钟后，有人开始掉队，甚至有人在场边干呕。
十分钟后，还能保持最初配速的人寥寥无几。韦德算一个，哈斯勒姆算一个，而李淼，依然稳稳地跟在第一梯队。
他不仅在跑，还在观察。
他看到沃克在那边的单车上偷懒，每当教练转过身，沃克的腿就慢下来。
那种强烈的反差感，让李淼心中的信念更加坚定。
“他不配。”
李淼在心里对自己说，“他不配占据那个位置。”
12分钟结束。
李淼完成了规定圈数。
他停下来，没有瘫倒在地，而是双手叉腰，大口呼吸着调整心率，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水渍。
斯波尔斯特拉拿着秒表走过来，看了一眼李淼的数据，在笔记本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身体状态：好”。
在热火，这就是生存的第一法则。你必须先有一副能扛得住折磨的身体，才有资格谈论篮球。
下午，分组对抗。
李淼被分在了替补组，对位刚刚从“胖子集中营”放出来的沃克。
沃克憋了一肚子的火，此刻看着眼前这个瘦削的亚洲新人，眼神凶狠得象是一头饿狼。
“来吧，菜鸟。让我看看你怎么让比赛‘呼吸’。”沃克嘲笑地说道，“我会让你窒息。”
沃克接球，直接背身单打李淼。
“嘭！”
一声闷响。
李淼感觉自己的胸口象是被一块巨大的岩石撞击。
虽然他在不断加练自己的力量，但他的绝对力量依然不是传统内线水平，而沃克虽然胖，但那个硕大的屁股和常年征战nba的力量依然还在。
李淼咬紧牙关，试图用内核力量顶住，但脚下还是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
沃克灵活地转身，一个小勾手。
球进。
“太轻了！你就这点本事吗？”沃克拍着手回防，大声嘲讽，“回ncaa去吧，那里适合你！”
攻守转换。
李淼并没有被垃圾话激怒。他跑到前场，习惯性地落位在右侧45度的高位。
替补控卫把球传了过来。
李淼接球，双手持球置于腰间。
按照他在夏季联赛和大学的习惯，这时候他会停顿一下，观察队友的跑位，用眼神欺骗防守人，然后送出一记精妙的传球。
一秒。
他只停顿了一秒。
但在nba，这一秒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防守他的并不是笨重的沃克，而是换防过来的多雷尔·莱特——一个臂展修长、运动能力出色的前锋。与此同时，侧翼的韦德正象猎豹一样盯着他。
李淼看到了内线空切的队友。
机会！
他的大脑迅速做出了判断，手腕一抖，准备送出一记击地妙传。
然而，在高强度的对抗和压迫下，他的传球动作前摇比平时大了一点点，球速比平时慢了一点点。
就是这一点点。
“啪！”
一道黑影闪过。
一直潜伏在侧翼的韦德突然激活，那恐怖的爆发力让人咋舌。他直接切断了传球路线，一把将球断下。
反击，一条龙，暴扣。
“该死。”
李淼看着韦德挂在篮筐上的背影，心里咯噔一下。
被断了。
如果是ncaa的对手，那个球绝对能传过去。但这是韦德，是nba顶级的掠食者。
“李！别停球！”场边的斯波尔斯特拉大喊道，“这里没有时间让你思考！！”
接下来的十分钟，变成了李淼的噩梦。
他越想证明自己，越想用传球来挽回颜面，失误就越多。
一次试图高吊内线，被哈斯勒姆绕前断下。
一次试图背身护球找人，被沃克顶得重心不稳，直接运到了脚面上出界。
失误。失误。还是失误。
短短一节训练赛，李淼送出了4次失误。
“哈哈哈哈！”沃克笑得前仰后合，“这就是你们选的‘大脑’？看起来象是脑血栓。”
李淼站在场上，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汗水顺着脸颊滴落在地板上，很快晕开。
他的肺部象是火烧一样，但更难受的是心理上的挫败感。
这就是传说中的“新秀墙”吗？
不是因为体力，而是因为认知的错位。
他引以为傲的球商和视野，在绝对的速率和对抗差距面前，竟然显得如此无力。他的眼睛能看到机会，但他的手传不过去。
他面无表情地走到场地中央，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停留在李淼身上。
那目光并不严厉，但带着一种审视的冷酷。
“如果球再停在你手里超过两秒，你就去陪安托万骑单车。”莱利冷冷地说道。
李淼站直了身体，点了点头：“是，先生。”
当晚，李淼没有回公寓。
他把自己关在录像室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白天的训练录像。
屏幕上，那个身穿8号球衣的自己，显得那么笨拙、迟缓。每一次持球观察，在nba级别的防守轮转面前，都象是破绽百出的慢动作。
“我不是魔术师约翰逊。”
李淼看着屏幕，喃喃自语。
“如果我想在这个联盟生存下去，如果我想让比赛‘呼吸’，我就不能做那个屏住呼吸的人。”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另一个人的身影。
不是那些超级巨星，而是他在录像中看到的那些不起眼的角色球员——比如马刺队的鲍里斯·迪奥，或者是湖人队的卢克·沃顿。
他们也没有顶级的身体，但他们从不停球。
“化繁为简。”
李淼睁开眼睛，眼神中多了一份决绝。
“既然我的手不够快，那就让球动得更快。既然我顶不动人，那就用脑子去卡位。”
接下来的半个月，热火队的训练馆里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那个原本喜欢持球策应的8号新秀，突然变了。
他不再主动要球组织，也不再尝试那些穿针引线的直塞球。
他变成了一个不知疲倦的蓝领。
进攻端，他疯狂地给韦德做掩护，给射手做无球挡拆。一旦接到球，他就象球烫手一样，哪怕没有好机会，也会立刻手递手给身边的后卫，绝不停留。
防守端，他虽然单防依然吃力，但他利用自己的团队防守意识，象个补丁一样到处查漏补缺。
虽然失误减少了，但他在进攻端几乎隐身。
沃克依然在嘲笑他：“瞧瞧，我们的天才变成了只会挡拆的苦力。”
10月中旬，季前赛首战，客场对阵底特律活塞。
这是一场真正的考试。
活塞队虽然没有派出全主力，但那种铁血防守的底蕴依然让人窒息。
第一节末段，沃克作为第一替补登场。
面对活塞队麦克戴斯和马克希尔这种野兽派内线，沃克打得极其难受。他试图用身体背打，但根本顶不动。于是他选择了他最爱的——浪投。
连续三次三分出手，全部偏出。
防守端更是被活塞的挡拆一步过。
活塞趁机打出一波10-0的高潮，热火瞬间落后15分。
海伊斯教练在场边脸色铁青。他看向板凳席末端。
“李，换下安托万。”
沃克下场时，脸上写满了不爽，嘴里还在喋喋不休：“手感不好而已，这篮筐有问题。”他和李淼击掌时，甚至故意没有抬手，直接擦肩而过。
李淼没有在意，深吸一口气，跑上场。
他上场后的第一个回合。
活塞队的防守如铜墙铁壁。
李淼在罚球线接到球。
防守他的是马克希尔，一个充满了爆发力的内线野兽。
要是半个月前，李淼肯定会背身护球，观察跑位。
但现在，球刚触碰到他的指尖，他就动了。
没有停顿，没有观察。
他顺势一个转身，并不是为了过人，而是将球直接递给了从他身边借掩护切入的替补后卫奎因。
手递手。
与此同时，李淼利用自己并不宽厚但位置极佳的身体，往侧面跨了一小步。
“嘭！”
追防奎因的活塞后卫撞在了李淼身上。
李淼被撞得龇牙咧嘴，但他死死钉在原地。
就是这一秒的延阻。
奎因获得了巨大的突破空间，杀入内线，抛投得分。
没有助攻数据。
但这球进了。
接下来的五分钟里，李淼没有一次出手，也没有一次惊艳的助攻。
他只做三件事：
疯狂掩护。
安全的手递手传球。
拼命的防守轮转。
虽然他在一次接球时差点又被断，但他立刻倒地护球，不仅没丢球，还造成了对方争球犯规。
这种近乎卑微的打法，虽然不好看，但很实用。
热火队的进攻不再停滞，分差被慢慢缩小。
当李淼被换下时，虽然数据只有2分1篮板，但正负值是+7。
而沃克的数据是0分0助攻，正负值-10。
这种鲜明的对比，就象一记无声的耳光。
回到迈阿密后的训练课上，矛盾终于爆发了。
随着季前赛的进行，李淼的上场时间在一点点增加，而沃克的时间在减少。这种温水煮青蛙式的替代，让沃克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和羞辱感。
他的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
一次分组对抗中，沃克因为一次防守漏人被助教严厉批评。他心情极其烦躁，嘴里骂着脏话。
下一个回合，李淼在为韦德做掩护。
沃克直接冲了上来，眼神凶狠。他想给这个抢了他风头的新人一点教训，用身体告诉他谁才是老大。
“滚开！这里不是你挡路的地方！”
沃克没有去追韦德，而是直接发力，从侧后方狠狠推了李淼一把。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非篮球动作的推搡。
“嘭！”
李淼毫无防备，在高速移动中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板上，滑出两米远，背部撞到了篮球架的立柱上。
全场死寂。
“你干什么？！”韦德大吼一声，扔下球冲了过来。哈斯勒姆也愤怒地推了沃克一把。
李淼躺在地上，背部传来剧痛。
他咬着牙，缓缓从地上爬起来。
他拍了拍膝盖，活动了一下肩膀。没有受伤，系统强化的身体轫性救了他。
他没有冲上去打架，也没有象个孩子一样找教练告状。
他只是走到气急败坏的沃克面前。
他比沃克高，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的全明星，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了的怜悯。
“你防不住我。”
李淼平静地说道，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训练馆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为什么你只能推人。因为你老了，你慢了，你的呼吸跟不上比赛了。”
“你说什么？！”沃克暴怒，想要冲上来，却被哈斯勒姆和莫宁死死拉住。
李淼没有后退，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里起伏平稳。
“我在让球队呼吸，而你在让球队窒息。”
“你的时代结束了，安托万。”
这句话象一把尖刀，精准地扎进了沃克最脆弱的自尊心。
但他拿起了电话。
这不仅是一次冲突，更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莱利不需要一个既不能打球、又破坏更衣室团结、还试图伤害球队未来的毒瘤。
哪怕这个未来现在看起来还不够强大，但他有脑子，有态度，还有那种让莱利欣赏的冷酷。
2007年10月24日。
常规赛开始前一周。
正在更衣室换装备的李淼，突然发现安托万·沃克的柜子空了。
没有任何预兆，名字贴纸被撕下，里面的私人物品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铁柜。
几分钟后，海伊斯教练走进更衣室，宣布了一个重磅消息：
“球队刚刚完成了一笔交易。沃克被送往明尼苏达森林狼。”
更衣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那个占据着大量球权和更衣室话语权的阴影，终于离开了。
海伊斯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李淼身上。
“李。”
“在。”李淼站起身。
“安托万走了，大前锋的位置空出来一个轮换名额。”海伊斯的声音严肃而直接，“从今天起，你进入常规轮换名单。你是第一替补大前锋。”
这不再是试探，也不再是所谓的“考察”。
这是正式的任命。
李淼重新坐下，看着那个原本属于沃克、现在已经空荡荡的柜子，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他知道，这并不意味着他已经成功了。
恰恰相反，这只是意味着他失去了犯错的掩护。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在那几场季前赛里，他学会了如何哪怕用最笨拙的方式也要活下来。
“即使不能做大脑，也要先做一块合格的肌肉。”
李淼对自己说道。
“等到适应了这里的呼吸节奏，再做回大脑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