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7月5日。
佛罗里达州，迈阿密，美航中心球馆的装备室。
迈阿密的夏天正如传闻中那样湿热，空气里仿佛能拧出水来。即便是在冷气充足的球馆内部，那种热带特有的黏腻感依然挥之不去。
李淼站在堆满鞋盒和球衣的柜台前，手里拿着一张表格。那是新秀入队的最后一道手续——确定球衣号码。
装备经理是一个头发花白、戴着厚底眼镜的老头，名叫厄尔。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看了一眼李淼填写的表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象是看到了一张过期的支票。
“很抱歉，孩子。”厄尔指着表格上一行被红笔划掉的数字，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24号你穿不了。”
李淼微微一愣，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被退役了吗？”
他印象中热火队史并没有退役24号。他想选24号，不仅仅是因为那个在大洋彼岸洛杉矶正如日中天的“黑曼巴”，更是为了时刻提醒自己——想要在这个天赋溢出的联盟立足，需要付出24小时的专注。
“不，没退役。”厄尔耸了耸肩，压低了声音，甚至还警剔地看了一眼门口，“但是安托万·沃克在那儿。虽然这赛季关于他的交易流言很多，但他还在大名单上。你知道的，在这个联盟里，老将有优先权。而且这家伙……比较迷信，他觉得换了号码会影响他本来就不咋地的手感。”
李淼沉默了片刻。
争夺号码这种事，对于一个第14顺位的新秀来说，没有任何好处。更何况是为了一个号码去得罪一个更衣室里的“老球痞”。那是更衣室政治的大忌，也是最愚蠢的树敌方式。
“那12号呢？”李淼问，这是他大学的号码。
李淼点了点头，并没有表现出失望。他的目光在剩下的号码里快速扫视了一圈。
忽然，他的视线停留在了一个单数上。
那个数字线条简单，象是一个立起来的莫比乌斯环，像征着无限，也象征着最初的起点。
“8号。”
李淼指了指那个数字。
“既然穿不了24号，那就选8号吧。”
“8号？”厄尔有些意外，这号码在迈阿密确实冷门，“确定了？”
“确定。”
李淼拿起笔，在表格上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象是某种决心落地的声音。
几分钟后，厄尔从库房里拿出了一件崭新的黑色训练服。黑色的底色，鲜红的边缘，胸口印着白色的“8”。
李淼接过球衣，手指轻轻拂过那个烫印的号码。质感粗糙，带着新衣服特有的胶味。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想把这股味道刻进肺里。
“回到高中的感觉。”
这就是起点了。
……
三天后。
内华达州，拉斯维加斯，考克斯馆。
如果说nba常规赛是灯光璀灿、剧本严谨的百老汇舞台剧，那么夏季联赛就是赤裸裸的罗马斗兽场，也是一个充满了汗水、欲望和混乱的角斗场。
这里聚集了全世界最渴望机会、最饥饿的一群人：还没拿到合同的二轮秀、想要重返联盟的流浪汉、渴望证明自己的落选秀，以及像李淼这样需要适应环境的首轮秀。
维加斯的空气干燥、炎热，仿佛连呼吸都能点燃火星。球馆里人声鼎沸，充斥着球鞋摩擦地板的尖锐声响和球员之间粗鲁的喊叫。每个人眼里都写着两个字——“生存”。
为了那一份非保障合同，为了那万分之一留下的机会，这里的人愿意做任何事。这也导致了夏季联赛的一个显著特征：独。
每个人拿到球的第一反应都是看框，每个人都想当英雄。传球？那是弱者的行为。
热火队的夏季联赛更衣室里，气氛有些微妙而浮躁。
负责执教的是年轻的助理教练，埃里克·斯波尔斯特拉。
此时的斯波尔斯特拉还留着寸头，脸上甚至还有些许青涩，完全看不出未来冠军教头的威严。但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已经透露出一种对细节近乎偏执的关注。
斯波尔斯特拉手里拿着战术板，眉头微皱。
这支临时拼凑的热火夏联队，除了李淼是首轮秀，其他的基本都是“临时工”。
首发控卫是一个来自街球场的矮个子，速度极快但眼里只有篮筐；分卫是个已经在欧洲流浪了两年的射手，急于展示自己的三分，哪怕顶着防守也要扔；中锋是个只会跳的糙哥，除了扣篮什么都不会。
要把这群人捏合在一起，简直比登天还难。
“李。”斯波尔斯特拉叫住了正在系鞋带的李淼。
“原本计划让你打首发，每场打30分钟，找找感觉。管理层想看看你的进攻能力，毕竟我们用乐透签选了你，外界都在看着。”
斯波尔斯特拉顿了顿，看了一眼周围那些正在疯狂往身上喷肌乐、嘴里说着垃圾话、念叨着“我要拿20分”的队友们。
“但……你也看到了，这里的环境很乱。如果你在首发，球可能很难到你手里。那些后卫为了合同会疯狂出手的，他们看不到你。”
李淼抬起头，表情平静。
经过高考后的身体重塑和ncaa的两年洗礼，他现在的身体维度比选秀时看着更厚实了一圈。
他很清楚教练在担心什么——担心他作为一个组织型大前锋，如果没有球权，会在场上变成折返跑的观众，数据难看，进而影响信心和舆论评价。毕竟这还是大球时代，不存在空间型内线的概念。
“教练，让我带第二阵容吧。”
李淼主动提议，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把首发位置给那些急需表现的后卫。我打替补，时间不用多，每场20分钟就够了。”
“你确定？”斯波尔斯特拉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从来没有一个乐透秀会主动要求在夏季联赛打替补。媒体会乱写的，他们会说你怕了，说你是水货。”
“数据不重要，媒体怎么写也不重要。”
李淼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崭新的8号球衣，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属于这个年龄的锋芒。
“这支队伍现在的打法太窒息了，每个人都在乱战。我想赢球，我想让比赛……呼吸起来。”
“呼吸？”斯波尔斯特拉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了李淼在选秀大会上的那番“breath论”。
“对，呼吸。”李淼指了指替补席那群更边缘的球员，“他们需要有人告诉他们什么时候吸气，什么时候呼气。我就是那个肺。”
斯波尔斯特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在这个充满了“我要我要”的浮躁环境里，这个中国年轻人的冷静和大局观，让他感到了一种久违的战术素养。
“好。”斯波尔斯特拉合上战术板，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那就按你说的办。第二阵容，交给你。”
……
下午四点，比赛开始。
正如预料的那样，热火的“夏季联赛首发队”打得一塌糊涂。
那简直就是一场灾难片。
热火那个街球出身的控卫拿球就是一条龙冲篮下，面对三个人的防守强行上篮，被帽得人仰马翻；分卫接球就是顶着人投三分，三不沾，然后摊手抱怨没哨子；内线抢到篮板绝不传球，哪怕被三个人包夹也要强起，结果球被切掉。
短短五分钟，热火以4 : 16落后。
没有任何配合，只有五个想当英雄的人在各自为战，球场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让人感到窒息。
场边的球探们纷纷摇头，在本子上写下“缺乏纪律”、“一盘散沙”、“自私”等字眼。
“李，准备。”
斯波尔斯特拉看不下去了，挥手换人。
李淼站起身，脱下热身服。
和他一起上场的，还有四个甚至叫不出名字的边缘落选秀——一个白人射手，一个只会抢篮板的矮个内线，还有两个身体素质平平的后卫。
这套阵容看起来比首发更弱，更没有天赋。
对手并没有把这个身穿8号球衣的黄皮肤大前锋放在眼里。
在夏季联赛，大家只认身体天赋。能飞善扣的才是大爷，李淼这种看起来“地板流”、也不怎么壮的亚洲人，在他们眼里就是移动的提款机。
比赛继续。
热火发球。
李淼并没有象传统大前锋那样去低位肉搏。
他直接跑到了罚球线以上的圆弧顶端——那个在战术板上被称为“elbow”的高位局域。
“球！”
李淼对着运球过半场的替补控卫喊了一声，双手张开，要球姿势坚决。
控卫是个懂事的落选秀，知道这位是首轮秀，老老实实地把球交了出去。
李淼接球。
他没有运球，而是双手持球，高举过头顶。他的双脚自然分开，目光如炬，瞬间扫过全场。
这一刻，球场仿佛在他眼中变成了二维的战术板。
尼克斯的防守很松散，他们不知道该不该扩出来防这个大个子。
李淼看到了那个稍纵即逝的机会。
左侧底角，那个白人射手正在尝试空切，但防守人跟得很紧。
李淼没有急着传球。他的头突然向右侧转动，眼神死死盯着右侧45度角，甚至做出了一个要向右侧传球的肩膀假动作。
尼克斯的整条防线，就象是被风吹动的麦浪，下意识地向右倾斜了半步。
就是现在！。
李淼的手腕极其隐蔽地一抖。
没有大幅度的挥臂，纯粹靠手指和手腕的力量。
篮球象是制导导弹，画出一道笔直的直线，从两名防守队员的缝隙中钻了过去。
球到，人到。
白人射手刚好跑到篮下，球象是变魔术一样出现在他胸口。
他甚至愣了一下，然后才轻松上篮得分。
4 : 16变成了 6 : 16。
“好球！”射手回防时兴奋地指了指李淼。这是热火队开场以来最轻松的一个进球。
这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的十分钟，李淼向所有人展示了什么叫做让比赛“呼吸”。
这种打击不是身体上的，而是智商上的。
面对这群大多只靠本能打球的夏季联赛球员，李淼就象是一个误入幼儿园的大学教授。
他不运球，不突破，甚至很少投篮。
他就象一座灯塔，矗立在高位。
接球，吸气（观察），假动作，呼气（出球）。
队友被包夹，他第一时间出现在接应点，做那个人肉中转站。
进攻停滞，他跑到手递手的位置，利用宽阔的身体挡住追防者，给队友创造投篮空间。
那些原本各自为战的“临时工”队友们惊奇地发现，篮球变得简单了。
只要把球给那个8号，然后无脑跑空位就行了。
球总会莫明其妙地传过来，而且一定是领着人走，不需要减速调整。
窒息的乱战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战术”的流畅节奏。
比分迅速迫近，甚至反超。
第三节中段。
热火已经领先了5分。
尼克斯的主教练坐不住了。柯林斯的矮个后卫。
这个后卫只有1米88，但速度极快，重心极低，象是一只疯狗。
他的任务只有一个：全场领防那个只会站桩发牌的中国人。
“给他压力！别让他舒服地站着！粘贴去！”尼克斯教练吼道。
比赛继续。
李淼再次提到高位接球。
这是一种李淼在ncaa很少遇到的防守强度。对方的手极其不干净，不断地在李淼腰间掏球，身体死死顶着李淼的下盘。
李淼下意识地想用背身护球，查找传球路线。
“别急，看一眼……”
这就是他在大学养成的习惯——持球观察。
但他忽略了一点——这是nba边缘球员的求生欲。柯林斯根本不在乎犯规，他在乎的是破坏。
就在李淼转身的一瞬间，由于他对球的保护稍微有些大意，柯林斯那双快手如闪电般探出。
“啪！”
一声脆响。
球被切掉了！
李淼心中一惊，反应极快地扑过去抢地板球。
两人纠缠在一起，在地板上滑行了一米多。
虽然李淼凭借身高的优势最终重新抱住了篮球，并叫出了暂停，但这一瞬间的狼狈，让他原本那种“世外高人”的风度荡然无存。
回到板凳席上，李淼喘着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关节因为刚才的摩擦有些发红。
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真正的危险。
那个后卫的速度太快了，比他在大学里遇到的任何对手都要快。如果不是刚才自己反应快，这球已经被断下来反击了。
“李。”
斯波尔斯特拉走了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这位年轻教练的眼神很毒辣。
“你打得很聪明，你的视野是顶级的。”斯波尔斯特拉指了指刚才那个后卫，“但是，如果那个人是常规赛级别的防守悍将，比如拉贾·贝尔或者是托尼·阿伦，刚才那个球已经丢了。”
李淼点了点头，擦了一把汗，喝了一口水：“我明白，教练。我的护球速率还不够。”
“不仅仅是护球。”斯波尔斯特拉在战术板上画了个圈，“你的呼吸太慢了。在夏季联赛，你可以举着球深呼吸两秒钟再传球。。你必须更快。”
斯波尔斯特拉没有继续批评，但他手中的笔记本上，却在“李淼”这一页写下了一行备注：
优点：精英级球商，视野开阔，能让球队呼吸。
隐患：持球能力平庸，动作速率偏慢。面对压迫防守可能出现严重失误。
比赛重新开始后，李淼变得更加谨慎。
他减少了长时间的持球观察，更多地利用掩护后的一脚出球。
虽然没有了那种潇洒的直塞球，但胜在稳健。
第四节最后时刻。
尼克斯队急了。他们的一名替补大前锋，一个满身纹身的壮汉，在防守端彻底失去了理智。他觉得自己被李淼这种“软绵绵”的打法戏弄了。
在一次争抢位置时，壮汉眼神凶狠，肩膀一沉，没有任何技术含量，纯粹是带着火气，狠狠地撞向李淼的胸口。
“滚开，亚洲软蛋！别想再传球了！”
这是明显的犯规动作，但在夏季联赛，裁判通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所有人的预想中，这个看起来并不算魁悟的亚洲人会被撞飞，甚至会受伤倒地。
然而——
“嘭！”
一声沉闷的肌肉碰撞声，听得场边的人都有些牙酸。
画面却和想象中完全不同。
李淼的双脚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地板上，膝盖微曲，重心下沉。
他虽然没有顶级的绝对力量，但他懂得如何利用内核肌群去对抗。他在接触的一瞬间，屏住了呼吸，全身肌肉紧绷如铁。
他的上身仅仅微微晃动了一下，就象是一棵在狂风中摇摆却绝不折断的劲松。
他硬生生地吃下了这次冲撞，寸步未退。
反倒是那个主动发力却没用上巧劲的壮汉，被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失去平衡，脚下跟跄，球脱手而出。
“什么？！”壮汉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这个结果。他感觉自己撞上了一块坚韧的橡胶。
李淼眼疾手快，长臂一伸，一把抄起地板球。
反击！
他没有自己运球推进，而是直接转身，单手大力一甩。
皮球如同一道橙色的闪电，划过半场，精准落到快下的队友手中。
轻松上篮，得分，杀死比赛。
全场哗然。
“我的天，那个8号居然顶住了那个大家伙？”
“他看起来瘦，但骨头真硬啊！那内核力量太恐怖了！”
李淼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还在揉肩膀、一脸懵逼的壮汉。
他没有怒吼，没有喷垃圾话，也没有做任何挑衅的手势。
他只是低下头，神情淡然。
他伸出修长的右手，掌心向内，贴在胸口那个白色的“8”号上方。
然后，顺着球衣的纹理，轻轻地、缓慢地向下拂拭了一下。
动作轻柔得象是在掸去西装上的一粒灰尘。
一种极其优雅，却又极其傲慢的无视。
仿佛刚才那次激烈的冲撞根本不存在，仿佛对方那全力的挑衅对他来说，不过是微风拂面。
壮汉看着这一幕，脸涨成了猪肝色，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种无声的羞辱，比任何脏话都让他难受。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不仅输了球，还输了人。
全场比赛结束。
热火依靠替补阵容的出色发挥，以78 : 68逆转赢下了比赛。
工作人员送来了技术统计单。
李淼的数据：
8分，6篮板，7助攻，1抢断，0失误。
投篮4中3。
出场时间22分钟。
更衣室里，那群原本只想着自己刷数据的队友此刻都围在李淼身边。
“兄弟，你传得太舒服了！我这辈子没打过这么爽的球！”那个射手紧紧握着李淼的手，眼神里满是感激，“我觉得我今天有机会拿到一份训练营合同了。如果我留下来，我请你吃大餐！”
李淼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又做了一次那个标志性的拂拭球衣动作。
“大家跑位好，我只是让球呼吸起来而已。”
斯波尔斯特拉站在门口，看着被队友簇拥的李淼，满意地点了点头。
但当他走出更衣室，眉头又重新皱了起来。
走出球馆时，拉斯维加斯的夜空繁星点点，霓虹灯将城市映照得如同白昼。
李淼背着包，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球馆。
与此同时，大洋彼岸的中国互联网上，早已是一片沸腾。
《惊艳首秀！李淼替补登场狂送7助攻！》
《中国魔术师？这传球视野简直绝了！》
《这就是高球商！不运球也能统治比赛！》
球迷们沉浸在李淼“降维打击”的喜悦中，仿佛他已经能在nba站稳脚跟。
但李淼自己却并不轻松。
他摸了摸刚才被切球时有些擦伤的手指，那种火辣辣的触感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
“只是夏季联赛……”
李淼喃喃自语。
“如果是面对真正的nba防守，面对那些顶级的抢断高手，我还能这么从容地站着发牌吗？”。
一种隐隐的危机感，在这个看似完美的夜晚，悄然爬上了李淼的心头。
这只是海市蜃楼般的胜利。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