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决赛后的两天,苏城一中的校园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安静。
原本那些关于“黑马”、“奇迹”、“篮球天才”的喧嚣讨论,仿佛在一夜之间被按下了静音键。就连平时最喜欢在课间讨论nba战况的男生们,提起即将到来的决赛时,眼神里也多了一丝躲闪和迟疑。
因为那个名字太沉重了——市体校附中。
在苏城的篮球版图上,这所学校代表的不是“学生篮球”,而是“准职业篮球”。他们的队员不参加高考,每天的生活就是举铁、折返跑和战术演练。他们是这个生态链顶端的掠食者,而其他的普通高中,不过是他们磨练爪牙的猎物。
周五傍晚,训练结束后。
老邢站在空荡荡的篮球馆中央,看着眼前这群满脸稚气的少年。
“明天就是决赛。”老邢的声音很低,在空旷的场馆里甚至有些回音,“我不想给你们灌鸡汤。我也不会骗你们说,这就是一场普通的比赛。”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最终落在李淼身上。
“对手比二中强两个档次,比实验中学狠三个档次。他们不在乎战术美感,他们只信奉一点——身体就是真理。”
李淼坐在地板上,双手抱着膝盖,目光平静地看着老邢。
“教练,他们会怎么防我?”
老邢苦笑了一下:“他们不需要专门设计战术防你。他们会用最原始的方法——把比赛变成绞肉机,然后看谁先碎。”
那天晚上,李淼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被路灯拉长的树影,脑海里不断仿真着明天的比赛。
在他的脑海里,他能画出一百种破解防守的线路。
可每一次仿真到最后,画面都会定格在同一个瞬间——两具身体相撞,然后,他飞了出去。
这是他第一次感到恐惧。
不是怕输,而是怕那种“无能为力”。
决赛日。市体育馆。
下午三点,阳光被厚重的云层遮挡,天色阴沉得象是一块生铁。
观众席爆满。除了学生,还有不少穿着运动服、神情严肃的中年人——那是省青年队和各大体校的教练。他们的出现,让这场比赛的性质变得更加肃杀。
热身时,半场那边的动静就让一中的队员们脸色发白。
“轰!”
“轰!”
那不是投篮的声音,那是篮筐在悲鸣。。重点是他那身如同岩石般隆起的肌肉,以及脖子上暴起的青筋。他在热身时连续完成了三个暴扣,每一次落地,地板都在颤斗。
那种纯粹的、野蛮的力量展示,是对一中无声的恐吓。
李淼站在中圈附近,正在做拉伸。陈猛拿着球走过他身边,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
“你就是那个会传球的竹杆?”陈猛的声音粗粝,“希望你的骨头比你的传球硬一点。”
李淼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把护具勒得更紧了一些。
“嘟——!”
哨声响起。决赛开始。
第一回合,体校附中就撕下了所有的伪装。
他们没有试探,没有传导。后卫运球过半场,直接把球吊给内线的陈猛。
陈猛接球,背对李淼。
“嘭!”
没有任何假动作,就是最直接的背身撞击。
李淼只觉得胸口象是被一辆高速行驶的摩托车撞上了。巨大的冲击力顺着胸骨传导到脊柱,他的呼吸瞬间一滞,脚下的抓地力完全失效,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滑了两米。
仅仅一下,防线就被撞穿了。
陈猛转身,轻松暴扣。
0 : 2。
“这就是职业预备队的力量吗……”观众席上一片死寂。
第二回合,一中进攻。
李淼提到高位策应。
体校附中的防守策略极其简单粗暴——全场紧逼,身体对抗。
李淼刚接球,对方的前锋就冲上来,直接用胸口顶住李淼的手臂,大腿更是毫不客气地挤进李淼的圆柱体。
这在现在的篮球规则里可能犯规,但在2005年的国内赛场,这叫“强度”。
李淼想要护球,但对方的手臂像铁钳一样不断地骚扰。他被迫背身,想要查找传球路线。
但在高强度的对抗下,他的视野开始晃动。
他看到了队友的跑位,大脑下达了“传球”的指令。
可是——
当他试图发力时,被对方顶住的腰部一阵酸软。
传球慢了半拍。
“啪!”
球被对方一巴掌扇掉。
反击。
快攻。
又是暴扣。
开场三分钟,0 : 8。
一中被打懵了。
“暂停!”老邢在场边吼得嗓子都哑了。
回到替补席,一中的队员们个个面如死灰。那种被全方位碾压的绝望感,比落后的比分更可怕。
“根本顶不住……”控卫带着哭腔,“他们太壮了,撞一下我就飞了。”
李淼大口喝着水,汗水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他的胸口还在隐隐作痛,那是刚才被陈猛肘击留下的淤青。
“别跟他们拼身体。”李淼放下水瓶,声音冷静得有些可怕,“跑起来。我不停球,你们就别停脚。”
既然阵地战是死路一条,那就只能把比赛变成游击战。
暂停回来。
李淼彻底放弃了内线。
他开始象一个真正的后卫一样,在三分线外运球、组织。
体校附中虽然身体强,但纪律性不如实验中学。他们看不起这个“软”对手,防守开始变得松懈,只想抢断快攻。
李淼抓住了这个心理。
他利用假动作骗起对方重心的瞬间,送出一记贯穿全场的击地长传。
队友偷袭得手。
紧接着,他在高位假投真传,助攻队友三分命中。
再接着,他利用对方扑得太凶的特点,制造犯规,走上罚球线。
李淼就象是在刀尖上跳舞。
他不敢有哪怕一秒钟的持球停顿,因为一旦停下,对方的肌肉森林就会把他吞噬。。
比分开始一点点迫近。
30 : 40。
45 : 52。
58 : 64。
第三节结束时,分差缩小到了6分。
全场观众都沸腾了。他们没想到,这支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一中,竟然能在这种绞杀下活下来。
“那个8号……神了。”看台上的省队教练眯起了眼睛,“这种对抗强度下还能保持这么清淅的头脑,这球商简直是妖孽。可惜啊……”
旁边的助手接话:“可惜什么?”
“可惜是个玻璃大炮。你看他的腿,已经开始抖了。脑子能转一整场,但身体是有极限的。”
第四节。
体校附中显然被激怒了。
他们的教练在场边摔了战术板:“跟一个高中生玩什么战术?给我撞他!废了他的体能!我看他能传几个!”
最后的决战变成了最原始的肉搏。
每一次李淼接球,哪怕是无球跑动,都会遭到对方恶意的冲撞。
裁判的哨子有些松,这更加助长了对方的气焰。
“嘭!”
李淼在掩护时被陈猛狠狠撞翻在地。
他爬起来,揉了揉肩膀,一声不吭地继续跑位。
“嘭!”
他在抢篮板时被对方两个人夹在中间,象是三明治里的火腿,连呼吸都被挤压出去。
他的动作越来越慢。
起跳的高度越来越低。
甚至连最引以为傲的传球,也开始因为手臂肌肉的酸痛而出现偏差。
还剩最后2分钟。
比分 72 : 76。一中落后4分。
李淼在高位拿球。
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有些模糊了,那是体能透支导致的缺氧。汗水流进眼睛里,世界变得光怪陆离。
他看见了队友的机会。
但他同样看见了陈猛那双充满杀气的眼睛。
“来啊!软蛋!”陈猛怒吼着扑上来。
李淼咬破舌尖,利用疼痛刺激神经。
他一个拜佛假动作,点飞了陈猛。
这是他全场最漂亮的一个过人。
前方一片开阔。
只要冲进去,就是一个上篮,或者分球给底角空位的机会。
他加速。
大脑下达指令:全速冲刺,三步上篮。
身体反馈:无法执行。
他的第一步迈出去了,但腿软得象面条。原本应该迅猛的突破,变得迟缓而沉重。
就在这迟缓的一瞬间。
被点飞的陈猛凭借着恐怖的爆发力,竟然硬生生追了回来。
“给我下来!”
一只大手狠狠地拍在球上,连带着李淼的手臂一起。
李淼重重摔在地上,滑出三米远。
没有哨声。
这是一个凭借身体素质完成的、干净的盖帽。
最后30秒。
比分 74 : 77。一中落后3分。
一中的球权。这是最后的机会。
暂停结束。
李淼拖着沉重的双腿走上场。他的肺像破风箱一样呼哧作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老邢布置的战术很简单:李淼高位策应,找三分机会。
发球。
李淼在弧顶接球。
体校附中没有包夹,他们笃定李淼已经没力气了。陈猛站在他面前一步远,冷冷地看着他。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
10,9,8……
队友都在疯狂跑位,但都被死死缠住。
没有传球路线。
所有的门都被关上了。
李淼必须自己打。
他看着篮筐,那个平时看起来触手可及的圈,此刻却显得那么遥远。
他想要突破,但双腿像灌了水泥。
他想要干拔,但内核力量已经无法支撑他在对抗后保持平衡。
最后3秒。
李淼只能选择强行起跳,投三分。
陈猛扑了上来,巨大的阴影遮天蔽日。
李淼在空中极力后仰,试图躲避封盖。他的大脑依然清醒,他计算出了出手的角度和弧度。
加高弧度,手指柔和一点……
然而,当他把球推出去的那一刻。
手臂肌肉传来一阵剧烈的痉孪。
那是身体彻底罢工的信号。
力量不够。
篮球离开了指尖,划出的弧线比预想的短了一截。
“短了!”
李淼在球出手的瞬间就知道了结果。他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磕——!”
篮球砸在篮筐前沿,高高弹起。
终场哨响。
红灯亮起。
74 : 77。
比赛结束。
体校附中的队员们冲进场内,疯狂庆祝。他们把陈猛抛向空中,象是在庆祝一场战争的胜利。
一中的队员们瘫倒在地,有人掩面痛哭,有人目光呆滞。
李淼维持着投篮落地的姿势,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他的手还举在空中,指尖微微颤斗。
大屏幕上打出了他的数据:
19分,9篮板,17助攻,5抢断。
还有刺眼的8次失误。
那8次失误里,有一半是因为对抗后拿不住球,有一半是因为传球力度不足被断。
老邢走了过来,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抱住了这个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少年。他感觉到了李淼身体的颤斗,那是极度疲惫后的生理反应。
“教练……”李淼的声音沙哑得象吞了沙子,“如果我能跳得再高一点……如果我能再壮一点……”
老邢眼框有些发红:“没有如果,李淼。你已经是最好的了。”
“不。”
李淼轻轻推开老邢,目光穿过庆祝的人群,看向那个正在被众星捧月的陈猛。
陈猛并没有比他聪明,也没有比他更有技巧。
陈猛赢在了最简单、也最残酷的东西上——天赋。那种属于野兽的、原始的身体天赋。
“这不够。”李淼喃喃自语。
回更衣室的路上,狭长的走廊里回荡着外面颁奖典礼的音乐声。
李淼听到了身后两个体校教练的闲聊。
“那个8号可惜了。”
“是啊,脑子是真好使,这种球商我十年没见过了。但身体太差了,到了成年组,连对抗都挂不住,根本没法打。”
“这种就是典型的‘学院派’,上限也就是高中联赛了。”
每一句话,都象是一根钉子,精准地钉在李淼的心上。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修长,灵巧,却无力。
他猛地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渗了出来,但他感觉不到疼。
这一刻,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遗撼,都在这昏暗的走廊里发酵到了顶点。
输一次,没关系。
但如果是输给“命中注定”的身体缺陷,他不认。
走出体育馆大门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暴雨终于倾盆而下。
雨水冰冷刺骨,打在脸上生疼。
李淼仰起头,任由雨水冲刷着脸上的汗水和泪水(如果那算是泪水的话)。
“高中结束了。”
他对着漆黑的夜空轻声说道。
这一场失败,为他的少年时代画上了一个并不完美的句号。
但也正是这个残缺的句号,在他的心里,凿开了一个巨大的、名为“野心”的缺口。
他要填补这个缺口。
哪怕付出一切代价,他也要跨过那道叹息之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