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苏城一中在第二轮以二十四次助攻的“神迹”血洗市二中，“黑马”这个词，开始频繁地出现在苏城市高中篮球圈的讨论中。
在一中那个略显破旧的训练馆白板上，下一场比赛的对手名字被老邢用红色马克笔重重地圈了出来——
市实验中学。
看到这五个字的时候，原本还在训练间隙嬉皮笑脸的一中队员们，声音都不自觉地低了八度。
在苏城的高中篮球版图里，如果说体校附中是依靠天赋碾压的霸主，那么实验中学就是依靠纪律令人窒息的机器。他们没有那种飞天遁地的超级明星，但他们象是一支军队。他们的战术执行力、防守轮转的默契度，以及那种近乎冷酷的比赛气质，让所有对手未战先怯。
“都过来看一下。”
老邢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出来的粗糙照片，那是实验中学的内核球员资料。他把其中一张贴在白板中央，指关节敲得邦邦响。
“这就是你们明天的麻烦。”
照片上是一个皮肤黝黑、留着寸头的男生，眼神阴沉。
“赵铁柱，司职大前锋，身高一米九五。虽然名字土，但这小子是练田径出身的，耐力极好，防守动作非常干净，但极其难缠。去年市联赛，他一个人防死了三个校队的王牌得分手。”
老邢转过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正坐在场边绑护膝的李淼身上。
“李淼，赵铁柱会全场盯着你。实验中学的教练是出了名的‘防守狂人’，他们一定会切断你和队友的所有联系。”
李淼抬起头，手指在护膝的魔术贴上用力一拉，“嘶啦”一声轻响。
“切断联系？”他淡淡地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那就看是他的网结实，还是我的刀快了。”
老邢看着李淼那双平静得有些过分的眼睛，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但他依然担忧。上一场打二中，李淼靠的是“快”和“奇”；而这一场打实验，面对那种像沼泽一样的防守体系，光靠“奇”是没用的。
这需要硬解。
而硬解，恰恰是李淼身体天赋最大的短板。
比赛当天，市体育馆的气氛与之前截然不同。
如果说之前的比赛是嘈杂的集市，那么今天就是肃杀的战场。实验中学的拉拉队穿着统一的校服，整齐划一地喊着口号。看台上甚至出现了几位市里重点高中的教练，他们手里拿着笔记本，显然也是为了这匹“黑马”而来。
热身时，李淼就感受到了来自半场另一侧的视线。
那个叫赵铁柱的四号位，并没有象上一场的王刚那样挑衅、怒吼或展示肌肉。他只是安静地站在篮下投篮，但他每一次回头，目光都会精准地锁定在李淼身上。
那种眼神，象是一把上了锁的锁头。
“嘟——！”裁判一声哨响。
比赛开始。
跳球得手后，一中试图发动快攻。但实验中学的退防速度快得惊人，仅仅三秒钟，五个人就已经在三分线内落好了位，构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防线。
李淼跑到前场，习惯性地想要去高位接球策应。
然而，他刚一动，赵铁柱就贴了上来。
不同于王刚那种蛮不讲理的身体冲撞，赵铁柱的防守非常有技巧。他始终保持在李淼和球之间半步的位置，一只手高高举起干扰视线，另一只手隐蔽地卡住李淼的腰部发力点。
这是一种极其难受的“半绕前”防守。
“球给不过去！”一中控卫在弧顶急得满头大汗。传球路线被封死，他只能选择自己强突，结果一头扎进了实验中学的协防陷阱，勉强出手被盖。
实验中学反击，稳稳打进两分。
第二回合，李淼试图通过无球掩护摆脱。但实验中学的换防如行云流水，无论他跑到哪里，身边始终有一个人象影子一样贴着他。
“根本接不到球！”
“一中的进攻哑火了。”
观众席上开始出现议论声。
第一节打了五分钟，一中竟然只靠罚球拿了1分，而实验中学已经拿到了10分。
李淼在那五分钟里，甚至连球皮都没摸到几次。
“这就是针对！”看台上的体校球探在笔记本上写道，“对于这种内核后卫型打法的中锋，只要切断他的接球路线，他就废了一半。”
李淼站在罚球线附近，胸口微微起伏。他能感觉到赵铁柱那如附骨之疽般的防守压力。对方虽然没有把他撞飞，但那种持续不断的纠缠、干扰，正在一点点蚕食他的体能和耐心。
必须改变。
如果接不到球，那自己这个“大脑”就等于脑死亡。
暂停回来。
一中发边线球。
这一次，李淼没有去高位要球。他突然向底线反跑，赵铁柱立刻跟上。就在即将到底线的一瞬间，李淼突然利用队友并不厚实的掩护，猛地折返跑向弧顶。
这个折返跑非常坚决，终于甩开了赵铁柱半个身位。
“球！”
李淼接球。
赵铁柱的反应极快，虽然失位，但他并没有扑上来，而是立刻在距离李淼一步远的地方停住，压低重心。
这是一个非常明显的信号：放投不放突，放投不放传。
实验中学的教练研究过录像，他笃定李淼这种靠传球为生的球员，进攻欲望不强，且投篮不稳定。
“让他投！”场边有人喊道。
整个球场仿佛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李淼站在弧顶，面前是一米远的巨大空档。对于职业球员来说，这简直就是送分；但对于一个高中中锋，尤其是刚刚经历了高强度对抗、手感冰凉的中锋来说，这是心理战。
投进，局势逆转。
投不进，信心崩盘。
李淼没有尤豫。
他在接球的瞬间就调整好了呼吸。虽然他的身体对抗能力很差，虽然他的中投也一般，但在这种无人干扰的绝对空位下，他千百次枯燥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接管了身体。
屈膝，举球，压腕。
动作标准得象教科书。
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并不算高，但极其稳定的弧线。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颗橘红色的皮球。
“唰。”
一声清脆的擦网声，如同天籁。
空心入网。
“进了？！”赵铁柱愣了一下。
李淼面无表情地退防，路过赵铁柱身边时，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再放一步试试。”
这一球，象是一把尖刀，刺破了实验中学原本完美的防守气球。
既然你能投，那我就不能放。
下一个回合，当李淼再次接球时，赵铁柱被迫向前贴了半步。
但这半步，对于李淼来说，就是海阔天空。
李淼持球，看着粘贴来的赵铁柱，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他双手持球在腰间一晃，做了一个极其逼真的传球假动作。赵铁柱下意识地张开手臂去封堵传球路线，重心瞬间上提。
就在这时，李淼突然下球，一步抹过！
他虽然爆发力不强，但他步幅大，且时机抓得太准了。
突破分球。
实验中学的内线被迫补防。
李淼手腕一抖，一记击地妙传给到空切的队友。
上篮得分。
一中的进攻，活了。
第二节和第三节，比赛进入了僵持阶段。
虽然李淼打开了局面，但实验中学的轫性超乎想象。他们并没有因为防守策略失效而慌乱，反而展现出了极高的素养，开始利用快速反击和精准的中投咬住比分。
这变成了一场消耗战。
对于体能不太好的李淼来说，这是最坏的消息。
汗水已经湿透了他的球衣，每一次呼吸胸口都象火烧一样疼。赵铁柱就象一块不知疲倦的电池，依然在每一次攻防中给他施加最大的身体压力。
撞击、推搡、缠绕。
李淼感觉自己的双腿像灌了铅。
“不能乱……”
李淼咬着牙，强迫自己冷静。
既然身体跟不上，那就用脑子让比赛慢下来。
第三节中段，实验中学打出一波6:0的小高潮，气势如虹。一中的年轻队员们开始慌了，拿球就想快冲，结果失误频频。
这时候，李淼没有大声吼叫。
他在一次死球时，走到控卫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伸出左手，掌心向下，做了一个极其缓慢的下压动作。
“稳住。”
只有两个字。
重新开球。
李淼不再急于接球进攻，他开始在场上“散步”。
看起来是散步，实际上是在重新梳理空间。
他利用自己的身体做掩护墙，帮队友挡拆；他站在弱侧45度角，牵制防守注意力；他甚至指挥队友跑到看似无用的角落。
“他在干什么？”观众不解。
下一秒，答案揭晓。
因为李淼的无球跑动带走了赵铁柱，一中的禁区突然出现了一大片真空地带。控卫心领神会，突破分球。
得分。
紧接着。
李淼高位策应，假传真突，吸引包夹后脑后传球。
三分命中。
他就象一个隐形的指挥家，哪怕手里没有球，哪怕体能已经接近极限，他依然用大脑控制着场上的每一个棋子。
实验中学的节奏被强行拖慢了，陷入了李淼精心编织的阵地战泥潭。
第四节最后五分钟。
比分68 : 68平。
实验中学的教练祭出了最后的杀招——2-3联防。
他们赌一中的外线投篮不稳定，赌李淼没力气杀进内线。五个人缩在三分线内，象一个铁桶阵，彻底封死了禁区。
“联防……”老邢在场边眉头紧锁。
对于没有稳定射手的高中球队来说，联防就是噩梦。
李淼站在弧顶，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人墙，眼神却突然亮了一下。
如果是拼身体，他怕。
但如果是解题，这是他最擅长的领域。
破2-3联防的内核是什么？
是罚球线。
那是联防的心脏地带，也是防守最薄弱的结合部。
李淼突然激活，从侧翼闪电般插向罚球线正中央。
“球！”
球到手。
此时，他站在了实验中学五个防守人的正中心。
这是一个极其微妙的位置。
如果下面的防守人上来，内线就空了；如果上面的防守人收缩，外线就空了。
李淼拿着球，没有动。
他在等。
他在用眼神做假动作，看向左侧底角。
实验中学的防守阵型果然向左微微倾斜。
“抓到了。”
李淼手腕一抖，一记极其大胆的直塞球，穿过了三名防守人的缝隙，直接给到了右侧篮下的队友。
轻松吃饼。
下一个回合。
李淼再次站上罚球线。
这一次，实验中学学乖了，两人关门夹击。
李淼微微一笑，在夹击形成的一瞬间，把球高高抛向篮筐侧沿。
空中接力！
不是扣篮，是队友轻轻一点的补篮。
联防被拆得支离破碎。
实验中学的防守体系，在李淼这个拥有上帝视角的“轴”面前，显得漏洞百出。
最后30秒。
一中领先2分。
实验中学采取犯规战术。
李淼走上罚球线。
全场死寂。
他的双腿在微微颤斗，汗水模糊了视线。这是体能透支的信号。赵铁柱站在他旁边，大口喘着粗气，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敬畏。
“你这家伙……脑子是怎么长的？”赵铁柱低声嘟囔了一句。
李淼没有回答。他擦了擦手上的汗，深吸一口气，拍了两下球。
调整呼吸。
抬手。
拨球。
第一罚，空心入网。
第二罚，稳稳命中。
这两个罚球，杀死了比赛。
“嘟——！！！”
终场哨响。
74 : 70。一中险胜，挺进决赛。
这一次，没有象上一场那样的狂欢。
所有人都累瘫了。这是一场令人窒息的肉搏战，是脑力和体力的双重透支。
李淼站在场中央，双手撑着膝盖，感觉天旋地转。
技术统计送到了老邢手里。
18分，16篮板，16助攻。
又是一个大三双。
虽然数据不如上一场的24助攻那么夸张，但懂球的人都知道，这一场比赛的含金量，比上一场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在对方针对性的防守下，不仅自己能得分，还彻底盘活了全队，甚至最后用球商生生拆解了对方的防守体系。
赛后握手环节。
赵铁柱走到李淼面前，那张一直阴沉着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他伸出满是老茧的手，用力握住了李淼的手。
“我防过很多人，你是最难缠的一个。”赵铁柱诚恳地说道，“明明撞一下就能把你顶开，可你就象泥鳅一样，怎么都抓不住。”
李淼笑了笑，声音有些虚弱：“你也很强。我的肋骨现在还疼。”
赵铁柱摇摇头，压低声音：“不过，下一场你们打体校附中……小心点。他们的那个中锋，可不象我这么讲规矩。而且……你的身体，真的很吃亏。”
李淼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松开手，转身走向更衣室。
过道里，灯光昏暗。
李淼靠在墙上，缓缓滑坐下来。
赢了。
但这胜利的滋味，却带着一丝苦涩。
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斗的小腿肌肉。
今天面对赵铁柱这种级别的对抗，他已经要把所有的技巧和智商都压榨到极限，才能勉强周旋。而下一场，面对那些真正的“怪兽”，面对更高强度的冲撞……
他的脑子还能转多快？
他的身体还能撑多久？
“球商可以弥补差距，但不能抹平鸿沟。”
李淼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体校附中那些球员如同野兽般的身体素质。
“还要更强……必须更强。”
他在心里默默念叨着，握紧了拳头。
市赛的决赛，将是他高中生涯的终点站，也是检验他这具凡人之躯极限的最后试炼场。
在那之前，他不能倒下。
哪怕是用爬的，也要爬过那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