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结束后的第三天,是个周一。
苏城一中的早操广播里,例行播报着上一周的校园新闻。电流声滋滋作响,广播站的女播音员声音甜美,念着关于卫生检查、关于仿真考排名的通告。
全校三千多名师生站在操场上,等待着那个熟悉的内容。
然而,直到早操音乐响起,广播里再也没有提到“篮球”两个字。
没有“恭喜校队取得历史性突破杀入决赛”,也没有“虽败犹荣”的安慰,更没有“向拼搏的运动员学习”的口号。
一切仿佛在那个雨夜被瞬间抹去。
成王败寇。这就是竞技体育最残酷、也最真实的逻辑。输了,就是输了,无论过程多么惊心动魄,在以升学率为唯一kpi的高中校园里,亚军奖杯甚至不如一张满分的数学试卷有分量。
李淼站在高三(2)班的队伍末尾,穿着宽大的蓝白校服,显得有些鹤立鸡群。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前的蚂蚁。
周围有同学在窃窃私语,讨论着昨晚的电视剧,讨论着隔壁班女生的发型。那场刚刚过去三天的惨烈决赛,仿佛已经成为了上个世纪的传说,被迅速翻篇。
一种巨大的、空洞的落差感,象是一块石头,堵在了李淼的胸口。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了校服裤子粗糙的布料。
那种指尖触碰篮球表面的颗粒感,消失了。
回到教室,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牌被擦得发亮,上面用鲜红的粉笔写着一个令人心悸的数字:
距离高考还有25天。
李淼坐在靠窗的位置,将视线从那个数字上移开,投向窗外。
通过落满灰尘的玻璃,远处篮球馆的红色砖墙若隐若现。那扇大门紧闭着,象是一只沉睡的巨兽。
自从决赛那个雨夜之后,篮球馆的灯,整整三天没有亮过。
“李淼,交卷子。”课代表敲了敲他的桌子。
李淼回过神,从书包里掏出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理综试卷。
“这就对了嘛,”课代表是个戴眼镜的女生,笑着说,“这才象个要冲刺一本的学生。篮球那种东西,以后大学里随便玩玩就行了。”
李淼看着她,嘴角勉强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标准的、礼貌的微笑。
“恩,你说得对。”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窗外。
随便玩玩?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那个在球场上每一秒都在计算、每一个细胞都在燃烧的自己,在别人眼里,原来只是“玩玩”。
晚上九点半,李淼推开家门。
这是一栋位于苏城市中心的高档复式公寓。水晶吊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晕,中央空调将室温维持在最舒适的24度,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和炖汤的味道。
这里是李淼的家,也是一座用金钱和期待铸造的、最温柔的囚笼。
“回来了?”
母亲林婉正坐在真皮沙发上看案卷,看到儿子进门,立刻放下了手里的工作。她穿着一身精致的丝绸家居服,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职业女性特有的干练与母亲的慈爱。
“桌上有燕窝,趁热喝了。”林婉指了指餐厅,“还有,你爸今天出差回来,在书房等你。”
李淼点了点头,换上拖鞋,走向餐厅。
餐桌上摆着一盏精致的茶具,旁边还有切好的水果。在这个人均工资只有一千出头的2005年小县城,李淼的生活水准是许多人无法想象的。
但这恰恰是他痛苦的根源之一。
如果他生在贫民窟,或许他可以毫无顾忌地把篮球当作改变命运的唯一稻草,像阿伦·艾弗森那样去搏命。
但他不是。
他的命运早就被铺好了——名牌大学、出国深造、继承家业或者成为精英律师。这条路宽阔、平坦、光鲜亮丽。
而篮球?那是这条康庄大道上的一块绊脚石,是青春期荷尔蒙过剩的副作用。
李淼喝完燕窝,敲响了书房的门。
“进来。”父亲李国栋的声音沉稳有力。
书房里烟雾缭绕。李国栋是本地知名企业的副总,此时正皱着眉头看着一份报表。看到身高两米多的儿子走进来,他的眉头舒展了一些。
“坐。”
李淼规规矩矩地坐在红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这双手曾经在球场上送出过无数次鬼魅般的传球,现在却显得有些无处安放。
“那个比赛,打完了?”李国栋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恩,完了。”
“结果呢?”
“输了。亚军。”
李国栋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甚至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轻松。
“输了也好。”他点燃了一支烟,“输了就能收心了。你要知道,竞技体育是金字塔尖的游戏,尤其是在中国。你的身体条件我清楚,虽然高,但太单薄。做个爱好可以,当饭吃?那是在赌博。”
李淼沉默。
父亲的话虽然刺耳,却是无可辩驳的现实。
“最后这一个月,”李国栋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变得锐利,“把你脑子里那些关于传球、关于战术的东西,全部清空。装进去公式,装进去单词。我不指望你考清华北大,但至少要拿个重点一本的通知书回来。这不仅是你的面子,也是我的面子。”
“我知道,爸。”李淼低声回答。
“去吧。”
李淼走出书房,关上门的瞬间,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感觉自己象是一个被剥夺了武器的战士,被强行塞进了一套名为“精英教育”的西装里。衣服很贵,但他却快要窒息了。
接下来的两周,李淼象是变了一个人。
或者说,他变成了一台机器。
早上五点半起床,不是去球馆,而是坐在书桌前背英语单词。
白天上课,他的腰背挺得笔直,笔记做得工工整整。
晚自习,他埋头在题海里,笔尖在试卷上划过的沙沙声,成了他生活中唯一的节奏。
老师们都很欣慰。
“李淼终于收心了。”
“这就对了嘛,那么聪明的脑子,用在学习上多好。”
只有李淼自己知道,他在经历着怎样的折磨。
这是一种类似于“戒断反应”的生理痛苦。
每当他在草稿纸上画几何辅助线时,他的大脑会自动将其转化为传球路线图——“如果这把直尺是防守人的手臂,那么切线方向就是唯一的突破口。”
每当他听到下课铃响,他的肌肉会下意识地紧绷,想要冲出教室,冲向那个充满阳光的球场。
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而生出了新的茧子,但他却无比怀念指尖被篮球表面的纹路摩擦的感觉。
有一天晚自习课间,几个高一的学弟抱着篮球从窗外经过。
“嘭、嘭、嘭。”
那熟悉的运球声,象是一记记重锤,砸在李淼的心脏上。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着那颗橘红色的球,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近乎饥渴的光芒。
那是饿狼看到肉的眼神。
同桌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李淼?你没事吧?眼神好吓人。”
李淼回过神,眼底的光芒瞬间熄灭,重新变回了那潭死水。
“没事。”他低下头,重新握紧了笔,“我在算这道导数题。”
笔尖稍微用力过猛,刺穿了试卷。
那道裂痕,象极了他此刻内心的裂缝。
压抑的极致,往往伴随着梦魇。
高考前一周的某个深夜。
李淼又做梦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场决赛的最后三十秒。
周围的呐喊声震耳欲聋,聚光灯刺得他睁不开眼。
体校附中的那个中锋陈猛,在梦里变得无比巨大,象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狞笑着向他扑来。
“给我球!我有空位!”队友在底角呐喊。
李淼看得清清楚楚。
他想要传球。他的大脑迅速计算出了完美的弧线。
可是,当他想要抬起手臂时,却发现自己的手臂象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不仅是手臂,他的双腿也象陷入了沼泽。
他拼命地想要挣扎,想要起跳,但身体却象是不属于自己一样,完全失去了控制。
“太弱了!”
“只有脑子有什么用?”
“你就是个软蛋!”
嘲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然后,那个巨大的身影撞了上来。
“嘭!”
李淼感觉自己象是一片枯叶被风暴卷起,飞向无尽的深渊。
“啊!”
李淼猛地惊醒,从床上坐了起来。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月光冷冷地洒在地板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早已被冷汗湿透,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肋骨,发出咚咚的巨响。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床头的闹钟,手却在半空中僵住了。
那种无力感。
那种梦里的无力感,竟然延续到了现实中。
李淼看着自己的双手。
在月光下,这双手修长、白淅,是握笔的手,是弹钢琴的手,唯独不象是一双能统治禁区的手。
“如果……”
他在黑暗中喃喃自语。
“如果我能拥有那种力量……哪怕只有一次……”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将头埋进膝盖里。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房间角落里那个被擦拭干净、放在展示柜里的签名篮球,静静地看着他。那就象是一个被封印的图腾,记录着一段未完待续的往事。
6月6日。高考前最后一天。
下午看完考场后,李淼没有直接回家。
他鬼使神差地绕到了学校的后门,翻墙溜进了那个已经封闭训练的篮球馆。
馆里空无一人,空气中弥漫着灰尘的味道。
因为备战高考,校队早就解散了,高一高二的学生也放假了。
这里安静得象一座坟墓。
李淼没有开灯。他借着气窗透进来的夕阳馀晖,一步步走到球场中央。
他没有带球,也没有换球鞋,只是穿着帆布鞋,站在那个熟悉的中圈logo上。
他闭上眼睛。
周围的安静开始消退。
耳边仿佛又响起了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吱声,响起了老邢的大嗓门,响起了队友的呼喊,响起了篮球入网那清脆的唰声。
他开始动了。
对着空气。
无实物表演。
他虚空接球,试探步,交叉运球,转身,后仰跳投。
每一个动作都无比认真,每一个细节都严丝合缝。
他在和假想中的赵铁柱对抗,他在和陈猛肉搏,他在拆解实验中学的联防。
汗水很快打湿了他的t恤。
最后,他冲向篮筐,高高跃起,做了一个单手劈扣的动作。
指尖轻轻触碰到了篮网的下沿。
落地。
幻觉消失。
球馆里依然是一片死寂。没有欢呼,没有篮球,只有他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李淼站在篮下,抬头看着那个有些生锈的篮筐。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独。
“结束了。”
他轻声说道。
不仅仅是高三结束了。
对于一个理智的、听从父母安排的李淼来说,他的篮球生涯,也许就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
他最后深情地看了一眼这块木地板,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球馆。
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象是一声沉重的叹息。
6月7日,高考第一天。
苏城一中校门口人山人海,警戒线拉出了几百米。无数家长穿着旗袍(寓意旗开得胜),举着向日葵(寓意一举夺魁),眼神焦灼地守望着。
李淼坐在考场里,手里握着2b铅笔。
广播里传来监考老师毫无感情的声音:“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
他已经做完了所有的题目。
此时的他,异常平静。
他侧过头,看着窗外树叶间漏下的阳光。那是和球场上一样璨烂的阳光。
他不知道的是,这种平静并非来自释然,而是来自麻木。
他正在按照既定的程序,完成着社会赋予他的任务。
6月8日下午五点。
随着英语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整栋教程楼仿佛炸开了锅。
那是压抑了整整三年的释放。
无数试卷被撕碎,像雪花一样从楼上洒下来。学生们在走廊里狂奔、嘶吼、拥抱。
李淼收拾好文具,随着人流慢慢走出校门。
门口,林婉和李国栋正等着他。
“怎么样?”林婉递过来一瓶冰镇的矿泉水,眼神关切。
“挺顺的。”李淼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感觉顺着喉咙流进胃里。
“那就好,那就好。”李国栋难得露出了笑容,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走,订了海鲜酒楼,今晚好好庆祝一下。”
一家三口上了那辆黑色的奥迪车。
车子激活,缓缓驶离学校。
李淼坐在后座,转过头,通过车窗看着越来越远的校门。
在视线的尽头,他看见几个高二的校队学弟正抱着篮球,兴奋地冲向已经解封的篮球馆。他们的脸上洋溢着那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快乐。
李淼看着他们,直到车子拐弯,那画面彻底消失不见。
他收回目光,靠在真皮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结束了。”
他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
但他不知道的是。
命运的齿轮,往往在人们以为一切都结束的时候,才刚刚开始转动。
距离他的18岁生日,还有10天。
那个真正改变他一生的时刻,正蛰伏在未来的某个深夜,等待着他的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