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
南方五月的梅雨季总是带着一种黏稠的质感,它不象北方的暴雨那样痛快淋漓,而是象一张湿漉漉的大网,将整个苏城县笼罩其中,让人透不过气。
清晨五点半,天色呈现出一片浑浊的铁青色。雨水顺着屋檐汇聚成线,砸在窗外的水泥台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啪嗒”声。
李淼准时睁开了眼睛。
并没有闹钟响。但在过去的一千多个日夜里,他的生物钟早已被刻进了骨髓深处,比任何精密的瑞士钟表都要准时。
他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受着肺叶在胸腔内的扩张。昨天的比赛虽然只打了半场好球,但那种疲惫感依然顽固地残留在肌肉纤维里,尤其是腰背和肩膀——那是长时间在内线与对手肉搏后留下的酸楚记忆。
“呼……”
他轻吐一口浊气,掀开薄被,动作轻得象是一只怕惊扰猎物的猫。洗漱、穿衣、整理球包,每一个动作都严丝合缝,透着一股近乎强迫症般的自律。镜子里的少年,眉眼清秀,只是脸色在晨光中显得有些苍白。
穿过客厅时,厨房里已经飘来了油烟味。母亲正在灶台前忙碌,平底锅里的鸡蛋发出滋滋的声响。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她回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起了?”她把火关小了一些,“昨天那场……最后还是输了吧?”
“恩。”李淼正在玄关系鞋带,头也没抬,声音平静得象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母亲拿着铲子的手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措辞安慰儿子,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输了就输了,别太往心里去。毕竟……就要高考了。”
就要高考了。
这五个字象是一道无形的紧箍咒,悬在每一个高三家庭的头顶。李淼系鞋带的手指微微停滞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站起身,嘴角扯出一个标准的、让父母放心的温和笑容。
“我没事,妈。我去训练了。”
他说“没事”的时候,语气温和而从容。在这个家里,甚至在学校里,他永远是那个情绪稳定的李淼。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副平静的面具下,压抑着怎样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推开家门,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李淼撑起伞,走入雨幕。他的背影高大而单薄,象一根倔强的芦苇,在风雨中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折断。
县一中的篮球馆是一座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建筑。红砖外墙斑驳陆离,爬山虎枯萎的藤蔓紧紧抓着墙皮。大门的铁锁早已锈迹斑斑,李淼熟练地从门框上方的缝隙里摸出钥匙,“咔嚓”一声,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馆内一片漆黑,只有高处的气窗透进几缕惨白的天光。空气中弥漫着胶皮、陈旧木地板以及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汗水味道。
这是李淼最熟悉的味道。
他没有开灯,就在这昏暗的光线中开始了热身。折返跑、滑步、拉伸,直到身体微微发热,他才捡起那颗磨得有些光滑的篮球,走到一面水泥墙前。
这也是他最枯燥、最不被人理解的训练项目——对着墙壁传球。
“嘭、嘭、嘭。”
篮球砸在墙上,反弹回来,再被那双大得有些夸张的手掌接住,再次传出。
很多人以为传球是靠天赋,不需要练。但李淼很早就明白,在那些稍纵即逝的瞬间,想要让篮球像手术刀一样切开防守,依靠的不仅仅是那一秒的灵光一闪,更是成千上万次对指尖拨球力度、手腕旋转角度的肌肉记忆。
击地、胸前推传、脑后、单手甩传……
昏暗的场馆里,回荡着单调的击球声。每一次撞击,都象是李淼在和自己那不够强壮的身体进行对话。
力量不够,就用旋转来弥补。
爆发力不够,就用预判来抢时间。
对抗不住,就用假动作骗开重心。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我就知道你小子在这儿。”
校队教练老邢提着那个掉漆的保温杯走了进来。他看着满头大汗坐在地上的李淼,眉头习惯性地皱成了“川”字:“昨天打了全场,膝盖不疼?今天下午还有背靠背,你不歇着?”
李淼用护腕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站起身,气息有些微喘:“习惯了,不练手生。”
老邢盯着这个得意门生看了几秒。两米零三的身高,在一中校史乃至整个县上绝无仅有。但那一身略显单薄的骨架,也让老邢无数次在深夜叹息。如果是那些职业队的苗子,这个身高至少要有100公斤的体重才能在内线站稳,可李淼太瘦了。
“今天下午打市二中。”老邢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热气氤氲了他的眼镜片,“他们那个内线你也知道,‘野猪’王刚,那是练摔跤出身的。我就问你一句,你还想上吗?”
老邢的话里带着保护的意思。昨天输球后,李淼在内线被对方强吃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对于一个即将高考的学生来说,如果这时候受伤,代价太大。毕竟一中是正常的重点高中,不是体育院校。
李淼没有任何尤豫,捡起地上的球,在指尖转了一圈。
“想。”
“他们会针对你,会象昨天一样冲撞你。王刚打球很脏。”
“我知道。”李淼看着老邢,眼神在昏暗中亮得惊人,“但我会聪明一点。”
老邢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笑,摆摆手:“行,你是个有主意的。你自己把握好度,别受伤,毕竟……还得高考。”
又是高考。
李淼没说话,只是转身,再次将球砸向墙壁。
“嘭!”这一声,比之前都要响,仿佛要砸碎什么看不见的屏障。
下午两点,雨终于停了,但空气里的湿度却更大了,整个体育馆象是一个巨大的蒸笼。
校际联赛第二轮,县体育馆。
今天的观众明显比昨天更多。市二中是去年的亚军,作风彪悍,拥有全县最凶狠的防守体系。尤其是他们的内线内核王刚,一米九八,体重却超过一百公斤,一身横肉,在高中赛场简直就是一辆重型坦克。
当李淼穿着8号球衣走进场地系鞋带时,他能清淅地感觉到四周投来的目光。那是混合着期待、怀疑,以及幸灾乐祸的复杂视线。
“看,那就是一中的那个软中锋。”
“听说昨天拿了个三双还是输了?数据刷子吧?”
“长那么高不打内线,尽在外面飘着,花拳绣腿。”
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李淼面无表情地拉紧鞋带,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脚踝。他对面的半场,那个叫王刚的壮汉正挂在篮筐上做着引体向上,落地时震得地板轰轰作响,然后示威般地朝李淼扬了扬下巴。
裁判哨响,比赛开始。
跳球阶段,李淼凭借身高臂展的绝对优势,轻轻一点,将球拨给了己方控卫。
然而,二中的战术执行力极其可怕。球刚落地,他们的后卫就象疯狗一样扑了上来,全场紧逼!一中的控卫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度打懵了,手忙脚乱地运球,眼看就要在底角被包夹死球。
“传不出来了!”观众席有人惊呼。
就在这时,一道高大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中圈附近。
不是去篮下卡位,而是主动接应。
“给我!”李淼大喊一声。
控卫象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慌乱中把球高高抛出。
这是一个极其糟糕的传球,又高又飘。二中的前锋已经在路在线准备抢断。
但李淼展现出了他恐怖的静态天赋。他甚至没有起跳,只是单臂高举,像摘苹果一样,凭空将球“摘”了下来,稳稳护在怀里。
落地的一瞬间,二中的两名防守队员已经形成合围之势,准备把他锁死在中线。
“死球了!夹击他!”二中教练在场边兴奋地吼叫。
如果是普通大个子,这时候除了抱头护球等待争球,别无他法。
但李淼的嘴角,却微微勾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在那两名防守人扑上来的瞬间,他的视线向右侧边线扫了一眼。
那是假的。
他的手腕极其隐蔽地一抖,篮球没有传向视线所及之处,而是紧贴着地板,从两名防守人的裤裆之间钻了过去!
击地,穿裆。
篮球带着强烈的回旋,精准地弹到了早已偷下的一中分卫手里。
“唰——”
无人防守,轻松上篮。
全场死寂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呼。
“卧槽!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个大个子没看人吧?!”
二中的防守队员只觉得胯下一凉,回头看时,球已经进了。他们不可置信地看着李淼,而李淼只是淡淡地退防,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就是他昨晚想好的——既然身体对抗不过,那就让球比人快。
然而,二中并非浪得虚名。
第二节开始,他们迅速调整策略。那个坦克一样的中锋王刚不再去外线扑李淼,而是死守禁区,同时让一名脚步灵活的前锋死死贴住李淼,不让他轻易接球。
“给我顶住他!让他难受!别让他转身!”
王刚在内线疯狂要位,每一次身体接触,李淼都能感觉到对方那蛮横的力量象一堵墙一样压过来。
一次低位背身。
李淼刚接到球,王刚的膝盖和手肘就暗戳戳地顶在了他的腰眼上。
疼。
那种纯粹的力量碾压,让李淼的重心有些不稳,脚步跟跄了一下。
“软蛋!顶不动吧?!”王刚在他耳边喷着垃圾话,满嘴的热气,“回家喝奶去吧!”
李淼没有回嘴。他强行稳住内核,在这几乎令人窒息的挤压中,大脑却清醒得可怕。他感觉到王刚为了顶住他,整个重心都前倾压在了他的背上。
机会。
李淼突然做了一个向后发力硬顶的假动作。
王刚下意识地更加用力向前顶。
就在这一瞬间,李淼突然“卸力”,身体象是一个陀螺,以左脚为轴,猛地向底线转身。
这是一种极其巧劲的打法,借力打力。
王刚用力过猛,一下子顶了个空,庞大的身躯控制不住地向前扑去,险些摔个狗吃屎。
李淼转身过人,面前只剩篮筐。
二中的补防队员惊恐地扑上来。
所有人都以为李淼要扣篮,或者上篮。
但他没有。
他在空中,双手持球,做了一个极其逼真的投篮动作,将两名补防队员全都晃飞到了天上。
然后,他在下落的过程中,双手轻轻一脑后一拨。
篮球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三分线外。
那里,一中的射手早已等侯多时。
接球,起跳,出手。
“唰!”
三分命中。
“我的天呐……”场边的记录员笔都掉了,“这视野……这还是高中生吗?”
二中教练气得把战术板摔在地上:“那是中锋吗?啊?谁家2米03的中锋这么传球的?!”
比赛进入下半场,局面彻底被李淼接管了。
他不再去低位和王刚肉搏,而是彻底站到了高位,甚至有时候直接运球过半场。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座移动的灯塔,每一次传球都精准地撕开二中的防线。
“他不投篮!放他投!”二中被传急了,开始赌博式防守,放空李淼两米,赌他不敢投。
李淼站在罚球线,面前一片开阔。
观众席开始起哄:“投一个!投一个!”
李淼看了一眼篮筐,又看了一眼疯狂收缩内线的对手。
他举起球,作势要投。
二中的防守阵型本能地紧了一下。
就是这一缩。
李淼立刻收球,直塞篮下。
空切的队友接球上篮。
“我不投,是因为这样更稳。”李淼看着气急败坏的对手,心中默念。在他现在中投并不稳定,而队友的空篮命中率接近90。作为一台理性的球场机器,他永远选择最优解。
第四节,二中彻底崩溃了。
不是因为分差太大,而是因为心态炸了。
他们感觉自己象是一群只有蛮力的野猪,被一个拿着红布的斗牛士耍得团团转。他们用尽了力气去撞、去挤、去压迫,结果却总是打在棉花上。
最后一次进攻。
大局已定。但王刚红着眼睛,不顾一切地冲上来想要给李淼一个狠的犯规。这是羞恼成怒后的报复。
李淼背身持球,感受到了身后那股恶风。
他没有硬抗。
他在王刚撞上来的前一秒,突然向侧面跨了一大步,球在两腿之间交替——
穿花蝴蝶步。
对于一个2米03的大个子来说,这个动作并不算快,但节奏感极佳。
王刚再次扑空,笨拙地撞在了空气上,差点把自己的队友撞翻。
李淼面对协防,手腕轻轻一挑。
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角度。
篮球擦着防守队员的耳朵尖飞过,落到了底角队友的手里。
压哨命中。
“嘟——!!!”
终场哨响。
记分牌定格在 86 : 74。一中大胜。
李淼站在场中央,双手叉腰,汗水如瀑布般流下。他大口喘息着,胸腔里象是有一团火在烧。虽然赢了,但他感觉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技术统计送到了记录台。
那是一串让人头皮发麻的数字:
12分,10篮板,24助攻。
二十四次助攻。
在四十分钟的比赛里,这意味着几乎每两分钟,他就制造了一次得分。
这不仅是打破了市级联赛的纪录,更是把这场比赛变成了他的个人传球集锦。
老邢激动地冲进场内,一把抱住李淼:“好小子!二十四个!你今天就是苏城的魔术师!”
更衣室里,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队友们把李淼围在中间,有人甚至想要把他抛起来。
“淼哥无敌!”
“二中那群傻大个估计今晚要做噩梦了!”
李淼微笑着,配合着队友们的庆祝。
但他慢慢走到角落,坐下,解开护膝。
膝盖上有一块淤青,是刚才和王刚相撞留下的。腰侧也隐隐作痛。
更衣室的窗户开着,雨后的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斜斜地洒在地板上。
李淼看着那道光柱中飞舞的尘埃,眼神逐渐沉静下来。
他听到了门外走廊里,两个二中球员经过时的对话。
“那小子传球是真妖,防不住。”
“切,也就是我们没夹死他。你看他那身板,撞一下都要散架。这种打法,碰到真正身体好的,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声音渐行渐远。
李淼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猛地收紧,塑料瓶发出“咔咔”的脆响。
他赢了。
用一种极致聪明、极致华丽的方式赢了。
但他骗不了自己。
在那些华丽传球的背后,是他无数次因为对抗不住而被迫选择的“逃避”。
他在躲避接触,他在用脑子弥补身体的亏空。
在高中联赛,这样可以拿24个助攻。
如果到了更高一级呢?
如果遇到一群不仅有脑子,身体还比王刚强壮十倍的怪物呢?
那种深深的危机感,并没有因为一场大胜而消散,反而象是一根刺,扎得更深了。
“李淼,想什么呢?晚上庆功宴,吃火锅去!”老邢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李淼回过神,抬起头。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阴霾尽数散去,重新变回了那个温和谦逊的大男孩。
“好,走。”
他站起身,将那个沉重的球包甩在肩上。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颗想要变强的心,此刻跳动得有多么剧烈。
市赛只是开始。
他还要走得更远。
哪怕拖着这副并不完美的躯壳,他也要去看看山顶的风景。
此时的李淼并不知道,那场关于他命运的真正“风暴”,即将在几天后的决赛中降临。而现在,他依然要在凡人的世界里,继续做一个戴着镣铐跳舞的舞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