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5月。
中国南方,苏城市。
午后的阳光象是一层滚烫的金油,糊在这座县城的每一寸皮肤上。知了在窗外的香樟树上声嘶力竭地尖叫,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高考倒计时伴奏。空气里弥漫着柏油路被暴晒后的沥青味,那是属于初夏特有的、躁动不安的气息。
对于苏城一中的绝大多数高三学生来说,这个五月意味着做不完的黄冈密卷、昏昏欲睡的午后英语听力,以及黑板角落里那个让人心惊肉跳的红字——“距离高考还有28天”。
教室里的吊扇在头顶疲惫地旋转,讲台上数学老师的声音象催眠曲一样忽远忽近。
但在校园角落那座外墙斑驳的老旧体育馆里,空气中涌动的却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荷尔蒙。
“吱——!”
“回防!快退!别让他们冲起来!”
“把球给大个子!稳一下节奏!”
破旧的排风扇在几迈克尔的天花板上艰难地“嘎吱”作响,却搅不动馆内那股混合着汗水、橡胶底摩擦味和陈旧木地板气息的闷热。
这是苏城市中学生篮球联赛的揭幕战。
苏城一中,主场对阵城西工业高中。
观众席上稀稀拉拉地坐着几百号人,大多是逃了午休课来看球的学生,还有几个摇着蒲扇、穿着背心的退休大爷。在2005年,nba正是四大分卫争奇斗艳的时代,麦迪的红色1号球衣和科比的8号球衣在看台上随处可见。对很多人来说,这不过是一场用来消磨时间的菜鸡互啄;但对于场上那十个穿着宽大球衣的少年而言,这就是他们的总决赛,是他们青春里最重要的战场。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球场中圈附近的一个身影上。
他太显眼了。
在这个平均身高不足一米八的高中赛场上,身高两米零三的他,就象是一座拔地而起的灯塔。
李淼。
1987年出生,还有一个月满18岁。苏城一中高三学生,校队首发中锋。
也是这个球场上最大的“异类”。
他穿着8号红色球衣,骨架修长,四肢舒展。他没有那种传统内线膀大腰圆的压迫感,反而因为过分清瘦,显得有些单薄。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滑落,滴在地板上,但他并没有象其他人那样大口喘息,而是微微弯着腰,双手扶着膝盖,眼神平静得象一潭深水。
他在看。
他在像阅读试卷一样,阅读着场上的局势。
此时,一中后卫刚刚运球过半场,遭遇了对方的紧逼包夹。慌乱中,后卫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中路。
那里,李淼并没有象传统中锋那样去低位肉搏要位,而是提到了罚球线以上的弧顶位置。他微微张开双臂,就象一只张开翅膀的仙鹤,轻松接到了传球。
“这大个子怎么老飘在外面?”看台上,一个逃课来看球的高一男生皱着眉头嘀咕,“长这么高不去篮下硬凿,在这儿当交警指挥交通呢?我看他打了五分钟,还没进过三秒区。”
“你懂个屁,”旁边的高二学长手里转着诺基亚手机,瞥了他一眼,“看着吧,这是李淼的专属领域。”
话音未落,场上的局势骤变。
李淼双手持球,高举过头顶。在这个高度,他的视野没有任何遮挡,整个半场的十个人、甚至底角防守球员那一瞬间的眼神游离,都在他的大脑里构建成了一张动态的三维地图。
在他的视野里,世界变成了线条和矢量的组合。
左侧底角的队友正在激活,右侧的防守人重心偏左,内线的巨汉正在试图绕前。
城西工高的中锋是个身高一米九五的壮汉,满脸横肉,绰号“铁牛”。他虽然比李淼矮了半个头,但身板宽了一圈。他看着李淼,咧嘴露出一丝轻篾的笑,故意放了两步远:“投啊!有本事你投!软脚虾!”
李淼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的呼吸平稳,眼神却并没有落在篮筐上,而是死死盯着左侧底角。
那里,队友正在做一个无球掩护。
“铁牛”被李淼的视线误导,下意识地往左侧挪了一小步,准备去协防那个可能的传球路线。
就在这重心偏移的零点一秒。
李淼动了。
没有运球,没有突破。
仅仅是手腕的一个抖动。
他原本看向左侧的头没有转回,手中的篮球却象是长了眼睛一样,极其隐蔽地从右侧腋下推出——这是一记极具欺骗性的不看人击地传球(no-look pass)!
篮球带着强烈的小回旋,贴着地板,“啪”地一声弹起,恰好穿过了两名防守队员之间那唯一的缝隙。
“什么?!”
篮下,原本空无一人的禁区里,一中的小前锋象是鬼魅一样突然杀出。球到人到,接球的位置舒服得让他甚至不需要调整脚步。
起跳。
擦板。
球进。
“嘭——!”
篮板轻颤,网袋晃动。
“好球——!!”一中的替补席瞬间沸腾,几个挥舞着毛巾的队员激动得满脸通红。
而传出这一球的李淼,脸上却没有任何波澜。他只是轻轻甩了甩手腕上的汗水,转身退防。他的步伐不快,也不算沉重,每一步都踩在最节省体力的路在线。
观众席短暂地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嘈杂的议论。
“那传球……有点东西啊。”
“是不是蒙的?”
“我都没看清球是怎么过去的。”
零零碎碎的声音象细小的砂砾,落进空气里。李淼却象是没听见一样,慢慢跑回后场。这是他早就习惯的状态。从高一第一次进校队开始,他就一直站在这种质疑声的正中央。
——高个子不在内线拼命,算什么中锋?
——会传球有什么用?那是后卫的事。
——打得太“软”了,一碰就倒。
在大球时代,这些话,他听得太多。多到已经不需要反驳。因为他很清楚一件事:这支天赋平平的一中球队,离不开他。
不是因为他的身高,而是因为——没有他,这支球队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进攻。
没有他,这支球队便失去了呼吸。
比赛继续。
城西工高很快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他们的教练在场边大吼:“别让他舒服拿球!上身体!撞他!”
他们不再把防守重点放在外线,而是开始有意识地针对李淼的弱点。
那个壮硕的“铁牛”逐渐贴了上来,试图用体重和力量把他逼回篮下,或者直接挤出位置。
第一次真正的身体接触来得很直接。
李淼试图在低位要位接球。
“嘭!”
肩膀顶上来的那一瞬间,李淼只觉得胸口一闷。脚下的球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不受控制地后退了半步。
很小的一步。
却让他清淅地感受到了力量差距。
背部传来的冲击感很真实,带着粗糙的对抗味道。他稳住重心,没有强行要位,也没有赌气回顶。因为他知道,如果是硬碰硬,绝对不是这个体重接近100公斤的对手的对手。
篮球再次来到他手中时,他没有转身强攻。
而是把球高高举过头顶。
视线,飞快扫向弱侧。
那一瞬间,他看见了。
右侧底角,己方分卫被防守漏掉了半拍。
几乎没有思考。
手腕轻轻一抖。
篮球划出一道并不夸张,却极其平直的弧线,像巡航导弹一样,精准落到对方胸前。
接球,出手。
三分。
“唰。”
空心。
比分被追平。
对方教练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几乎没有尤豫,直接叫了暂停。
“盯死那个大个子!”对方教练把战术板拍得啪啪响,“他不是不会进攻——他是球队的大脑!别让他传球!夹击他!消耗他!我要看到你们的汗水蹭到他身上!”
暂停结束。
重新上场后,城西工高的策略变得赤裸且残忍。
不再单防。
而是提前协防、夹击。
只要李淼一接球,第二个人立刻扑上来,封死他第一时间的出球路线。
这一次,李淼没有急着传。
他用身体护住篮球,背对着两名防守人。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计算着每一个人的站位。
他做了一个向左转身的假动作。
对方中锋下意识地重心前倾。
就是这一瞬。
李淼突然反向转肩,顺势将球从腋下塞了出去。
动作很隐蔽。
球象是从视野里消失了一样。
下一秒。
篮下空切的队友接球,起跳,上篮得手。
整个球馆瞬间炸开。
“卧槽——!”
“这球怎么传的?!”
“他后面长眼睛了吧?!”
李淼落地,后退两步,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记分牌。
第三节还剩三分钟。
一中反超两分。
可与此同时,他感觉到自己的肺叶开始像着了火一样灼烧。
呼吸变重了。
连续的高位策应、无球跑动、以及为了躲避对抗而做出的额外假动作,让他的体能消耗比任何一个队友都快。
那种感觉,他很熟悉。
象是一根绷紧的弦,正在一点点接近极限。。耐力平庸,力量羸弱,爆发力更是缺乏。他就象是开着一辆法拉利的引擎,却装在一辆生锈的三轮车上。
第四节开始不久,城西工高敏锐地抓住了这一点。
他们发现李淼的回防速度变慢了,卡位也不再那么严实。
于是,他们不再尤豫,开始疯狂冲击内线。
一次正面硬顶。
“嘭!”
“铁牛”直接用肩膀撞开李淼,李淼被撞得跟跄后退,脚踝软了一下。他勉强起跳封盖,却慢了半拍。
篮球擦板入网。
还要加罚。
李淼撑着膝盖,大口喘息。汗水流进眼睛里,生疼。
“没事吧?”队友过来拉他。
“没事。”李淼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
再一次。
对方后卫突破,李淼想要横移补防,但大腿肌肉传来一阵酸涩的抗议,脚下一沉,没跟上。
眼睁睁看着对方上篮得分。
第三次。
进攻端,李淼想要传出一记长传。他的脑子看得很清楚,队友已经跑到位了。
但是手臂……太酸了。
内核力量的衰竭,让他无法在对抗中保持稳定的发力。
篮球飞出去的瞬间,他就知道坏了。
力度不够,球速太慢。
“断了!”
对方后卫像猎豹一样窜出来,在半路截断了传球。
反击。
一条龙上篮。
比分被反超。
“顶住啊!”
“再坚持一下!”
队友在喊,老邢在场边也在喊。
可只有李淼自己清楚——
他的身体,正在拖垮他的意识。
那种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的头顶。明明看得到,明明想得到,可手脚就是不听使唤。
最后一分钟。
比分仍然咬住,只差一分。
一中的球权。
李淼在高位接球。
城西工高两人包夹,疯狂挥舞着手臂,遮挡视线。
李淼在人缝中看见了弱侧的机会。
只要把球传过去,就是一个绝杀的机会。
他咬紧牙关,试图做最后一搏。
他转身,起跳,想要把球甩到底角。
但在起跳的一瞬间,身后的“铁牛”狠狠地撞了他一下。这是一个介于犯规和合理冲撞之间的动作。
李淼在空中失去了平衡。
内核力量无法支撑他完成这次高难度的传球。
篮球脱手而出,却不是飞向队友,而是砸在了对方后卫的脚上。
失误。
反击。
上篮。
“嘟——!”
终场哨声响起。
记分牌定格。
76 : 73。
他们输了。
球馆里一片安静,只有城西工高队员庆祝的吼叫声显得格外刺耳。
李淼站在原地,双手叉腰,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水渍。
记录台送来了技术统计。
李淼的数据依旧亮眼得令人发指:
22分,10篮板,15助攻。
一个标准的、在高中联赛堪称恐怖的大三双。
队友们沮丧地坐在地上,有的在叹气,有的在摔毛巾。
李淼看着那张数据单,却觉得无比讽刺。
赢了数据,输了比赛。
这似乎成了他高中生涯的魔咒。
用脑子统治了比赛39分钟,最后却输给了最后1分钟的肌肉。
“这就是命吗?”
李淼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刚才被撞飞的画面。
那种无力感,那种被暴力碾压的屈辱感,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
不。
他不认命。
老邢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老人的手掌宽厚而温暖,没有责怪,只有深深的惋惜。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李淼。”
“最后那球不怪你,没体力了。”
李淼点了点头,却没有回答。
他的篮球理解,已经远远超过了这个级别。
可他的身体,却成了那个最大的短板,最沉重的镣铐。
如果不能改变这一点。
那么无论传出多少妙到毫巅的球。
无论他拥有多么顶级的球商。
终究都会停在这里。
停在这个破旧的县城球馆里,做一个“可惜了的天才”。
“我不服。”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绝不是终点。”
窗外,苏城的雨季提前到来了。
暴雨倾盆。
但这场雨浇不灭少年心中的火,反而让它越烧越旺。
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是撞不碎的。
比如野心。
比如,想要赢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