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彻底消失于重山之后,小屋里暗淡下来。
陈青阳拨弄着火苗,那一点点的金色在忽然间亮堂了些许,也照亮了更多的地方。
映照出胡开面上的气色沉沉,眸子从见到他起就始终落在陈青阳的身上,还时不时的若有所思。
至少以前在他的面上,极少看到这样的表现。
火盆就在长案旁边,没一会儿茶壶呼呼作响,陈青阳提起来冲开一壶热茶,两人一人一盏。
“我这茶叶虽不比胡师弟喝的名贵,但却是我今年春天时在山上采摘的,放到现在都还存着一股鲜气,你来尝尝?”
胡开今日来此为何,这陈青阳是心里有数的。
若说这世间还能有谁将他和龚月姝、吴博友的死联系在一起,就只能是胡开了。
这件事情本打算自己主动去处理,只是没想到胡开出现的这么突然,稍稍打断了陈青阳的节奏,因此在慢吞吞的行动里,他一直坐着思索。
胡开接过后只将茶盏放在长案上,“陈师兄以为,我对你如何?”
几乎是质问的语气。
陈青阳哂然一笑,热茶落入喉咙,滋味甘甜,“当然是不错了,虽见面次数不多,但却赠了我两枚聚气丹,也难得对我这个老叟如此看重,请喝茶!”
胡开这才端起来,一饮而尽,“那……玄光会也没有得罪过陈师兄吧?”
虽不知他后续要卖什么药,陈青阳还是摇头。
这时候胡开恼怒起来,在眸子里藏下一股寒意,“哼,那陈师兄何至于要如此害我们,若非是我们玄光会在太虚宗还有一些手段,这事情怎会如此善终?”
陈青阳心下明白,他说的害,便是吴博友和龚月姝尸体在一起的事。
原来不是这事没有动静,而是有人施展了手段,将事情盖了下去。
只是在这太虚宗,玄光会有这么大的能量吗?
吴博友再怎么不成器,那也是筑基真人的弟子。
陈青阳自然表现出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你是在说许师弟吗,难道他的消失能与我扯上关系?”
“不是吗?”胡开反问,只是这语气没刚才坚定了,毕竟对面的陈青阳可是答非所问。
百年的底层杂役生活,百年的看人眼色,让陈青阳早已磨练出了高明的察言观色本事,他当即就判断出,对方就只是在试探,所有的事情他并不笃定。
“哼,你若说是,那就是了!”
见他怒气冲冲,胡开的神色更是不坚定了。
双方都沉默了一阵,陈青阳又道起来:“胡师弟你也不想想,那许师弟一到小院就说出了他有练气境的修为,且还即将跨入炼气二境,我何德何能是他的敌手;前些日子,外门弟子吴博友死亡,也有执法堂来追查我,我已向他们说得清清楚楚,我去金顶只是在丹院里做杂役,莫非你认为一个杂役有此本事?”
胡开闭眼沉思起来,许久才是睁开,此时面色虽有狐疑,但对于陈青阳的回答,却也是无可奈何。“你是说,压根就没有李千雪的同院或者是相熟,来给你赐下大机缘?”
“正是。”
确定下来后,胡开又面色一冷,象是更为恼怒。“哼,陈师兄还真是耍的好一手故布迷阵,将我们都骗过去了!”
当初,胡开曾明言,拉拢陈青阳,只是看中他背后的人,现在发现自己被骗了。
陈青阳就只是讪讪道:“没办法,在太虚宗生存下去,就须得会这样一些本事,否则早就被赶下山去了,倒是胡师弟你今日来问我这么多事,莫不是那许由不是失踪,而是被人杀了?”
胡开瞧着他顿了顿,最终还是选择点头,“没错。”
陈青阳就又问:“那现在又说外门弟子吴博友死了,莫非这也与你们有关系?”
“胡说!”胡开当即将他的话打断,“我玄光会自成立这几十年来,还从未做过此等事情,我们一心所求的也只是抱团取暖而已,怎么会去谋害一位外门弟子!”
陈青阳就只笑而不语。
胡开再度沉默,又饮了一口茶才道:“我与陈师兄再说点别的吧,让你对我多些了解。”
知道的越多,麻烦越多,陈青阳本不想听,可不等到他打断,胡开就继续说起来。
“想当初,我也和陈师兄一样,家里弟兄七个,唯我最有出息,自农家少年一路到此做杂役,心心念念皆为成仙,可后来快蹉跎到花甲之年,都未寻到突破之机,我这人向来信奉机会还得自己找,在无意中得知了玄光会的事。
“虽费了一番功夫,但好歹是入了门,又借着玄光会的手段,突破到了炼气境,只是清楚自己天赋有限,再难上升,便索性留在山腰处,替那些同样也有天资的师弟妹们,寻求突破之机,从小兄弟多,我便明白抱团取暖的道理,至今已有六十九位上了金顶。”
六十九。
这数字也不少了,须知四金峰的金顶,也不过才寥寥几百人而已。
“可我怎么感觉许由与你说的这些完全不象,你们同是玄光会,互相之间却也并不熟悉,这岂不是奇怪?”
仿佛陈青阳的疑问,正是胡开想要说的,他侃侃而来,“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我只负责经营玄光会,他们来自何处,我无从得知,我只知道我需要的东西,他们会替我提供,就如你所见的金莲。”
“唉!”话到这里,又叹了一口气,“与你说这些,就是让你明白,我本意并非是与你为难,我只重视我做的事……只是死了两个弟子,又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打点,玄光会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最后四个字,说得尤为重。
“今日太晚,就不多叼扰了。”
说罢了,便是起身。
陈青阳听明白了,真正的玄光会是来自于许由这些人,胡开更多的象是一个中间人。
许由给他的感觉象是拜师学艺,所以这玄光会真正的来历,极有可能是其他仙宗。
“慢走,不送!”
胡开离去后,陈青阳将烛火捏灭,开始了打坐修行。
第二日。
在鸿灵牌上工后,又上了金顶。
将三枚丹药炼制出来,放在刘桃面前正要离去,却见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一股淡青色的气息,又包裹着火焰之色,从她的头顶飘飘荡荡而起,接着又消失在半空里。
记得刘桃曾经说过,从炼气到凝元之境,最重要的是塑造灵海。
如此现象当为“青魂上涌,神贯泥丸”是也,她距离突破可是越来越近了!
“师弟呀,突破要比我想象的更快,估摸着也就是三日后了,明日后日你再来一趟,第三日就不必再来,我需要静心休养,待我突破后,自然会去寻你。”
这话听着,怎么象是自己要被抛弃了,陈青阳默然。
刘桃则是给了他一巴掌,“你这老小子又在想什么呢?”
陈青阳赶忙道:“没有没有。”
“哼,这才对嘛,到时候我就在丹院给你挂个差事,山下那鸿灵牌的活就不必要再干,反正你只是需要个杂役身份,在哪里做不是做,那时候的我也有这资格了。”神情里又有些得意。
陈青阳则想起了昨晚与胡开的对话,“师姐,就说这青冥州,可有什么仙宗是与我们太虚宗为敌的?”
刘桃十分不屑,“与太虚宗为敌?你应该说这青冥州所有的宗门,互相之间都是有敌意的,恨不得你死我活。”
陈青阳不解,“各修各的道就是了,干嘛非得争个死去活来,阻挡了别人的道路,自己就能得到好吗?”
总感觉自己说这话时,有些怪怪的。
刘桃继续不屑,“我看你这老小子虽活得久,心眼多,可毕竟还是见识太短,压根就不知道这仙门地只争夺的残酷。须知整个青冥州的地只就这么多,但宗门、修仙家族、王朝等等,多如牛毛,都要想分得这一口地只,不是你的就是他,因此必须得干出损人不利己的事。”
“就比如,同为戊级宗门的太虚宗与玉霄魔宗,就互相为敌,若是让我们更进一步,那按照定下来的规矩,他分到的地只则会更少,若是让我们退一步,那他分到的地只则会更多。”
陈青阳正要问时,却见刘桃又道,“你肯定要问了,这地只是何物,孰不知筑基真人以上,皆将此视作性命一般重要,就如这引气丹于我,有这引气丹我就可以更进一步,若是没有便是个身消道死,你说要不要去争?”
陈青阳回想自己的一生,所见到的世界,不过就是在某个国家里,某个普通的少年猎人,从未有想到过,上面世界竟会是如此!
“那……什么是戊级宗门?”
刘桃嘿嘿一笑,“甲乙丙丁戊己庚辛,你说什么是戊级呢……突然问这些做什么,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正是突破之际,她现在就怕陈青阳惹来麻烦。
甲乙丙丁戊己庚辛,还排第五,曾经以为太虚宗就是天,那现在这个天又该何其庞大。
“师姐刚刚不是说我这个人见识短嘛,既然见识短,那就应该多多学习提升提升!”
“……嗯,你这老小子说的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