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里多出三个少年,比从前四个中年一个老年时更为热闹。
有人第一次出远门,这也不会,那也不懂;有人憨厚木纳,见识不长,却乐于助人;还有人心思活络,事事当先……就这样搭着伙,在磕磕绊绊中体会到了修仙的不易。
没有想象中的打坐,没有玄乎的呼吸吐纳,想象中的仙人师兄也只是一个老叟;距离仙最近的一次,还是看到金顶真人踩着祥云离去。
馀下来的,就是日复一日的生火做饭,洗衣晾晒、以及繁重的劳役,要想真正获得炼气法诀,须得坚持到三月之后。
在一次次的失落中学会告诫自己,坚持下去才是王者。
三个少年正在经历的,陈青阳当年也都经历过。
清晨的光晕星星点点,通过大槐树枯枝的缝隙洒落到庭院里,堆积在两侧的积雪融化了之后又结成了坚冰,停下来呼吸吐纳的陈青阳将窗户推开后,吸进了一口寒气。
对面的屋舍前炊烟袅袅升起,那三个少年正凑在一起搭伙做早饭,物资是宗门提供的,但加工还得看自己。
陈青阳出去时,目光正对上了李晟,他看着自己眼神有些怯怯的,早已没了第一回的熟络。
这原因很好想。
今日是他们来的第五日,杂役里陈青阳这个传奇人物的故事,肯定会听到一二。
不仅仅是和他扯上关系的人被赶下山去了,就连小院里的五个人也仅剩下了这个独苗苗,更可怕的是其中两个师兄,如今连尸骨都无存。
“陈师兄,要不要尝尝我的手艺?”此时举着锅盖的张平从屋中出来,里面煮了一锅野韭面条。
与另外两个相比,他倒是胆子大些,对陈青阳也不那么拘谨,甚至还没有了第一日里的陌生感。
只是这话,让旁边的李晟惊了惊。
说实在的,他现在就怕和陈青阳扯上什么关系,恨不得用自己手中的玉佩,去买通某一位管事后,让他彻底搬离这里。
他暗戳戳的,拉了一下张平,张平也似乎是读懂了什么意思,瞬间就不说话了。
这一番举动看在陈青阳眼中,只觉得好笑。
“不必了,你们自己吃吧。”
说这句话时,还有那少女林清玄也走了出来,手中正端着三个碗。
陈青阳步履轻快,三五步间就到了门口,彻底没了他的身影,小院里三人才长舒了一口气,定下心来。
鸿灵牌里,今日来了一位新管事。
管事姓邵,名字不详,一身玄色道袍,做道姑装扮。
太虚宗号称青冥州道宗最盛,是出了名的正派。
也许是因为不熟悉,陈青阳暗中观察了一会儿,这位管事并不与人打交道,就只默默做着自己的事,也不象吴博友一样,想要在道韵纹上,偷下一些灵石来。
“邵师姐,今日的活做完了,须得去金顶丹院打杂,还请师姐准许!”
听到陈青阳如是说,对方只瞧了一眼他长案上之物,那是完成的四枚道韵纹,“可,日后都可。”
说罢,便是离去。
陈青阳不解,什么时候连外门的管事们,也对他如此冷淡了。
出了鸿灵牌,沿着台阶往山上走,半道无人处又将步虚引施展出来,此时速度更快,一盏茶都不需要,便瞧见了坐落于金顶的建筑群。
风雪里,有仙鹤翱翔,有灵鹿觅食,甚至在昨日下山的时候还撞见了一头白虎,其姿态灵动,颇具慧根。
死了吴博友这件事,仿佛是有一双大手,将一切都掩盖了下来,陈青阳观察了很久,都没有刘桃所说的那样大张旗鼓的调查。
自然而然的,他紧绷的神经也就放松了一些。
对了,也曾有金顶执法堂的弟子去往刘桃处问话,在确定有陈青阳这个人后,便再也没有了下文。
丹房里,蕴着一股子温热。
刘桃整日就在她的布帘后打坐,陈青阳推门进去后并不理会她,只站在丹炉跟前,开始准备今日炼丹的原料。
经过这几日的琢磨,以及控火水平的提升、对三阶引气丹的了解,今日他要尝试一炉三枚。
还是一样的手法,将原料处理好之后投入丹炉,再以这两日总结出来的控火方式,坐定后开始了漫长的炼丹。
两耳不闻窗外事,所有的心神都沉浸在这一炉丹药中,丹田处气息绵长,源源不绝。
修为才是一切的基石,若无基石,何来七艺!
等到了最后“晚火”的阶段,陈青阳将眼睛睁开时,只见刘桃正一脸认真的瞧着自己。
“炼气四境?”
平常时,陈青阳当然可以隐藏的极好,至少让刘桃瞧不出破绽,可今日一炉出三枚,气机自然有所变化,刘桃还是能感觉出来。
他不想分心说话,就听得刘桃又道了一句:“不过这气息怎么时有时无的,感觉不是很真切,再说你两月多连破两境足够让人惊讶,不至于就到炼气四境吧?”
慢慢的,陈青阳结束下来,心中对自己藏匿气机的本事,也是有些欣慰,“还是师姐敏锐,三境要想破到四境还差一点火候。”
果然,听他这么说刘桃也懒得多想,只将手伸入丹炉里。“恩,是三枚。”
是有一点喜悦,但不是很多。
之前修为被困在此二百年,寿元近乎衰竭,体内精血损耗也极其多,以丹田经脉去呼吸吐纳,只会是个进少出多,难以弥补。
现阶段,靠着引气丹修为提升,将损耗的精血以及经脉全部都恢复过来,甚至可以到脱离引气丹自己修炼的地步,无非就是突破的时间拉长而已。
“怎么没感觉到师姐的兴奋?”
这时候,刘桃才仔细端详起来,又嗅了嗅味道,“和昨日产出两枚时相比,药力竟然没有丝毫的下降,本来一月时间也够我突破了,现在又多出一枚,说不定可以将这时间压缩到十日内。”
说过这些,她又望着陈青阳,“师弟呀,你在炼丹之事上颇有天赋,也可以见得修为将来必定在我之上,我是真舍不得将你放走了!”
琢磨半晌,原来是在念叨这。
陈青阳冷哼,“我现在是你砧板上的鱼肉,你就是那刀,你想要做什么我还能反抗不成?”
刘桃嘿嘿一笑,“你这老小子好不知事,男女那事从古至今还有女子强来的不成,就当是师姐与你开个玩笑……哎呀,只希望你将来走得很远很远的时候,还能想着回头看我一眼!”
话语到最后,又有些感慨。
陈青阳可想不了这么远,自打身怀窃仙儿,他的麻烦好象永远只在眼下,“师姐真要是这么想,那就应该多多给我一些好处,这样我能记得更加真切!”
刘桃当然是白了他一眼,“哼,还能有什么好处,我除了不能私传你功法,能想到的好处也都给你了!”
陈青阳就只能道一句,“那师姐突破后,切记要帮我弄来换阳散的丹方。”
“去去去,知道了。”
……
下山时,外面天刚刚暗下来。
他又步履很快,太阳还在山腰悬挂着,就已经到了山腰。
小院门口处,正巧撞见了林清玄。
她不是要进去,而是要出去。
想起来了,他和自己一道在鸿灵牌里上工。
毕竟是身边的人,陈青阳细致观察过,三人中她最克苦,暗自里总是憋着一股劲,不用问,这么晚出门必然是在鸿灵牌练习雕刻技艺。
白日里的时间,是让你用来完成宗门任务的,要想练习记忆就只能晚上自己去,且专门准备好了许多废料给你用。
小姑娘见到陈青阳有些怯怯,但又不好意思就此走过,低着头说道:“见过陈师兄!”
陈青阳哂然,“你倒也没必要这么怕我,我这人向来是与人和气相处!”
如此说,实在是不想让人将自己当成豺狼虎豹。
林清玄轻轻嗯了一下,不知又想到什么,刚要挪开的步伐停下来,“陈师兄,有位自称胡开的师兄找你,如今就在大槐树底下等着!”
胡开。
在这时候来了。
不是说要消失一个月吗,这也才半个月而已。
“谢了!”
道过这一句,林清玄走掉了。
陈青阳屏气凝神,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气机,推开小院的门,胡开就背对着自己,目光向着天边的最后馀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