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
阊阖门与西明门之间,皇都的武库之后,正是晋公府所在。[1]
其中甲士环列,一派肃穆威严气象。
单单是源自东海小国进献给皇朝的较之碗口还要大出一轮的珍奇珠蚌便不下百颗,用以装点屋舍。
蒸腾的缕缕香烟则是焚烧近海渔民于海岸处寻到的龙涎香而出,用以抚平司马氏肩挑一京九州的疲乏。
那由皇帝曹奂亲自献上的两尺高的珊瑚树则是由自南海小国进献而上,作为司马氏这样的望族都少见的玩意,可是没少被司马炎抚摸把玩。[2]
虽只是司马昭的相国府邸,其规制气度却已隐隐超越皇宫。
当然,单从其地理优越程度就可窥探出司马家权柄之盛况——阊阖门是举行帝王登基或接见四方朝贡者等重大活动的地方,极少于用通行,而司马昭的相国府邸就建设在这里。
何况其庭院中珍宝无数邪?
书房内,熏香袅袅。
身为相国的司马昭最近虽然忙的焦头烂额,既要处理伐蜀后的诸多事宜,安抚蜀地人心,又要平衡朝中各派势力。
但其眉宇间的喜悦是藏不住的,依旧乐不可支。
究其原因大概是——司马家自司马懿高平陵之变始,历经司马师与他司马昭两代人近二十年的苦心经营,那梦寐以求的至尊之位,似乎终于要来到收获的日子了。
这如何能不让他心生畅快?
故而连对平日里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的司马炎都带上了几分笑意。
“安世啊。”司马昭率先开口,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他头戴黑色镶朱红色宝石小冠,下有玄色巾帻包裹住已近斑白的头发,着一玄色常服,与司马炎对立而作,不断抚摸着自己那一撮山羊胡,身前的几案摆放着两盏盛满了散发着阵阵热气的浑酒酒樽。
对坐着的司马炎装扮则随意许多,他只系着玄色巾帻,却并未象其父那样将全部头发严谨束起,而是特意留有两缕乌黑长发,分别垂于玄色常服胸前,更留有两撇修剪精致的八字小胡。
他生得浓眉大眼,相貌堂堂,最奇特的是其双臂极长,自然下垂时几乎能过膝盖,此刻正静静听着眼前老父的言语,姿态恭谨。[3]
“你阿父一直无子,为了不让他这一脉断绝,所以桃符年幼便被我过继与你阿父。”司马昭悠悠张口。
“我这心里,自然是对他颇感亏欠的,总觉得一碗水没能端平,这些年来,对你的关注或许不及对他,你……不怪阿耶吧?”他目光似无意地扫过司马炎的脸,观察着他的反应。
自从大兄司马师逝世后,司马昭就开始有意识的模仿司马师行动,喜怒不形于色,将满腔算计深藏于胸。
此刻,也只是不动声色的试探着自家的这个儿子。
“怎么会?”司马炎几乎与父亲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更显年轻,一时没反应过来,显得满脸茫然,旋即脸便涨的通红,正如此刻身旁青铜炉中因赤火炙烤的哔啵作响的上好木炭一样。
“桃符乃是与我一母所出,正若阿耶与阿父亲切,阿耶若是以为我因此而屈心才是让我痛心!”
“安世是个忠厚人啊。”
司马昭往后倾了倾,与儿子拉开了些距离,语气平淡地评价道,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接着将桌案上的属于自己的浑酒一饮而尽。
相比于更受文士喜爱的清酒,作为武官的司马昭还是更喜欢饮浑酒一点。
旁边立马有貌美侍女持青铜爵上前,跪坐躬身倒酒,熏香缭绕间,但听得酒液撞击杯底发出的清脆响声。
司马昭似乎很是享受这样效仿春秋战国时期王侯的奢靡生活,在侍女倒酒时,将两眼阖住,一手置于桌面,敲敲打打。
待到侍女倒完酒液,起身立于一旁,才悠悠张口。
“相较于桃符,安世才与我更为相似啊!”
司马昭缓缓睁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不仅与自己外貌有着六分相似,性格上更是与自己几乎无二的儿子,心中叹了一口气。
正因如此,我才不愿让你继承大位啊!
恰恰正是因为司马炎与自己一样,太过忠厚,反而不如司马攸那样继承了来自祖父司马懿的果决多谋,让司马昭不敢立司马炎为继承者。
徜若司马炎表现得狠辣一点,或许司马昭也不会踌躇至今。
“罢了罢了。”
自己的时间应该还是有点的,毕竟父亲司马懿寿数相当长,作为儿子的他就算活不到九十,应该也能活个七十吧。
这些还可以往后捎一捎。
恰好昨日,并州南匈奴的质子入了洛阳,在公馆住下,今日要来拜会。
象是这种夷狄,无根无基,在朝中毫无势力,却又顶着个部帅之子的名头,若能加以笼络利用,实在是辅佐我司马氏登临九五、并借此彰显新朝怀柔的绝佳帮手啊。
尤其是,这个刘渊还姓刘,与那即将到来的蜀汉后主同姓,这其中可供操作的文章就更多了。
看着眼前几近无甚城府的嫡长子,司马昭一手按了按眉心,一手将司马炎按下,示意他先喝上两口酒,平复平复心情:“前段时间,陛下招南匈奴左部部帅刘豹子刘渊入洛,琅琊王氏王浚冲竟主动要求前去,这似乎并不寻常啊。”
“琅琊王浚冲么,这是个好人啊。”司马炎只是略一思考,就囫囵咽下嘴中温热液体,“当年稽康因恃才傲物,开罪于钟会而死,后来当初那在竹林中饮酒作乐者分为两派,一派因畏惧我司马家的权势而攀附,一派虽畏惧却独行,这王戎就是独行的那一派人物啊!”
“这种人物,阿耶完全可以委以重任,”司马炎笑道,“或许此次前去正是为了远离朝政啊。”
“或许吧,”司马昭沉吟一下,旋即转移了话题,“蜀汉主刘禅不日就将入洛,我欲安排他与刘渊住处接近,置于东阳门外阳渠水处,不知你意下如何?”[4]
“不可啊!”司马炎听到这话,几乎要弹跳起来,“让这样身份特殊的人居住在一起,岂不是给了他们起事的契机么?”
司马炎虽然为人忠厚了些,但并不蠢,知道将这样身份特殊的人物凑在一起可能会发生变故。
言罢,看司马昭并无甚反应,便深深作揖,“还望阿耶三思啊!”
真是半点没有城府!
司马昭却是一手捋了捋胡子,一只手摆了两下示意司马昭坐下说话,眼睛微微眯住,“徜若他们起事最好,那么阿耶会帮你和桃符去除后顾之忧,徜若他们并无起事的意思,彼时不论是你还是桃符坐上九五之位,都能以此来展现出仁德之心。”
“到时候,必然会有更多士人来效忠,平灭东吴,一统天下便是轻而易举。”
司马炎张口还想再说些什么,却看到父亲司马昭拿着王戎所写投刺,摆手示意他不必再继续往下言语:“如今天下事在我司马一族,平灭东吴不过时间问题,你和桃符所要做的无非是收服人心,作个圣明之君即可。”
“这些内迁的胡人,虽然卑贱,但未必不可成为我司马氏造就仁德之名的基石啊。”
“现在,你去把桃符找来,今日,且探探这胡蛮儿的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