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去找,但司马炎终究没有立刻出发,而是先回到自身宅邸。
甫一进到自己的地域,司马炎便不再掩饰心中冲天怒火,猛地一拳,击打在门框之上。
好在宅邸修葺结实,无甚声响,只有拳头破开一层皮,留下少许鲜血来。
纵是如此,司马炎那怒火也没有减弱半分。
他恨自己的父亲!
明明偏爱司马攸,还说什么是因为过继给阿父才觉得亏欠,真当他司马炎傻么!
为什么过继给阿父的不是他?
不就是宠爱司马攸,觉得司马攸比他聪明,过继给阿父,好让司马攸成为原司马氏族嫡子么?
他也恨自己的母亲王元姬,天天哭,说什么弟弟莽撞,自己作为兄长而不慈爱,偏心何以至此![1]
司马攸从小到大就得到父母的宠爱,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给月亮。
而自己呢?作为长子,无时不刻在接受父母那“作为长兄就要谦让弟弟”的道理。
他最恨弟弟司马攸,明明是自己的弟弟,却非要处处和自己争夺嫡长子的身份,明明已经有了舞阳侯的位置,到如今还要跟自己争夺晋公继承人之位,那么以后呢?晋王之位他争不争?皇帝之位他争不争?
以前我让的还不够多么?
现在的九五之位我是绝对不会让了!
愤怒将司马炎的面庞都扭曲到了狰狞的地步,他狠狠咬着牙,以至于牙齿嘎嘣作响,但对于父亲的畏惧让他只能将怒火在心中狠狠埋下。
他大约真的愤怒极了,连身后人的靠近都没有察觉出来。
直到一只手轻轻拍上他的肩膀时,才猛地回头,大喝一声。
“谁!”
来者被突如其来的大喝声吓了一跳,脸色瞬间煞白一片,本就病弱的身子差点瘫软在地。
好在司马炎眼疾手快,一把将眼前娇弱的女子拉入怀中。
正是司马炎之正妻,杨氏杨艳。
你道是怎生一副富贵模样?
一张鹅蛋脸因丈夫的惊吓而失去血色,被沁出的冷汗打湿了的鬓间秀发,此刻正粘在脸上,与眼角的泪痣一齐增添了三分娇弱。
与那纤细到可以被司马炎的大手一下搂住腰肢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胸前鼓鼓囊囊的一片海浪。
而为了响应所谓的风尚,其如今上身着素衫帔子,下着间色长裙,发作倾髻,戴步摇,插梳篦,淡扫峨眉,好似神仙中人,莲步轻移间不欲飘飘而去。
司马炎此刻看着面前娇弱徨恐的美少妇,心中的怒火稍稍安歇下来。
杨艳出身名门,乃是弘农杨氏的嫡女。
没错,正是那个与汝南袁氏齐名、号称“四世三公”、出过杨彪这等历经汉魏两朝、位极人臣的顶尖门阀。
按理说,如此显赫的出身,杨艳的童年本该锦衣玉食,众星捧月。
但可惜,天意弄人。
杨艳的母亲赵氏在生下她之后便因难产撒手人寰,她的父亲杨文宗也没能撑过几年,随之病逝。
尚在襁保的杨艳,瞬间从天之骄女变成了孤苦无依的幼女,只得依附舅舅赵俊家生活。幸而舅母心地慈善仁厚,亲自哺乳喂养杨艳,而将自家的孩子交给奶妈照料,这才让杨艳得以存活。[3]
待她稍长,又不得不跟随后母段氏生活,可谓寄人篱下,看尽眼色,养成了她敏感细腻、善于察言观色的性子。
好在后来,有相士为她看相,断其日后必定“极贵”。当时已大权在握的司马昭听闻此事,便亲自为长子司马炎聘娶了她。[4]
可以说,杨艳孤苦飘零半生才遇到了一个坚实的依靠,所以就如同司马炎爱自己那样,深爱着司马炎,为其生下了三子三女。
司马炎看着杨艳,叹了口气:“你怎么过来了。”
杨艳依偎在司马炎宽阔的胸膛前缓了缓,才糯糯开口:“我看良人回来后,郁郁不结,便想上前……”
司马炎脸色稍变,妻子虽然性格温柔,但内里坚毅,这也正是他不将对方只当作花瓶的缘故。
涉及夺嫡大事,他思虑再三后还是不愿将她牵扯进来。
便不欲多做言语。
但杨艳寄人篱下多年,察言观色能力可是一点不差,许多事情看在眼里,明白在心里。
于是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温润如玉的素手,将其轻轻贴在司马炎脸颊上,眼中噙满了泪水。
“妾身虽是一介妇人,不通军国大事,却也读过些史书,听说过魏武帝时期孔融之祸。”
“昔年孔融获罪被抓,他的女儿年仅七岁,听闻消息后,并不慌张逃跑,旁人惊问其故,答曰:‘安有巢毁而卵不破乎!’后来,魏武帝果然下令,诛杀了孔融全族。”[5]
“如今,”杨艳的泪水终于滑落,滚烫地滴在司马炎的手背上,“我们便是那巢中之卵啊!良人若胜,我与孩儿们自是安享尊荣;可若……若让那素有贤名、更得父亲偏爱之人心愿得偿,他日他登临高位,岂能容得下曾与他争夺大位的兄长?岂能容得下兄长的妻儿子女?到那时,复巢之下,岂有完卵?!”
司马炎呐呐不语。
他总觉得妻子话语过了。
司马攸小他十岁,是他看着长大的,其人虽然谋划多了些,人狠了些,但绝对不会做出手足相残之事!
杨艳与司马炎在一起接近十年了,眼看着司马炎不多做言语,哪里还不知其心意?
遂心里叹气一声。
司马炎哪里都好。
为人真诚友善,相较于那个更为冷漠的司马攸更受朝中大臣亲近,但仁善过头,就变成了优柔寡断,迟迟下不去手。
但好在,她早就在打好了腹稿,蹙起眉头,附在司马炎耳际。
“我听闻汉朝最为贤能仁善的文皇帝年少时与淮南厉王刘长交好,待到汉文帝登基后,刚开始二人关系还算亲近,刘长常与汉文帝同车出猎。”
“后来刘长借朝觐之名,椎击审食其,又在自己的封地立下私制,不与朝同,文帝念及和刘长的兄弟情深,而没有怪罪于他。”
“后来刘长谋反,文帝不忍杀之,也只是命其携妻子往蜀郡而去。”
“但刘长在前往蜀郡的路上绝食而死,文帝于是哭的很伤心,杀了出了此计策的丞相、御史来向天下人谢罪。”
司马炎眉头紧皱,几乎要杵成一个枣来。
杨艳见此立马乘热打铁,“后来,有百姓作歌歌唱淮南厉王的遭遇说:‘一尺麻布,尚可缝;一斗谷子,尚可舂。兄弟二人不能兼容。’”
“汉文帝听到后,就叹息说:‘尧舜放逐自己的家人,周公杀死管叔、蔡叔,天下人称赞他们贤明。为什么呢?因为他们能不因私情而损害王朝的利益。天下人难道认为我是贪图淮南王的封地吗?’于是徙封城阳王刘喜去统领淮南王的故国,而谥封已故淮南王为厉王,并按诸候仪制为他建造了陵园。”[6]
“仁善如汉文帝尚且如此,可见皇帝在兄弟之情于掌握天下神器的权柄间,更应该选择权力啊!”
“您有着能与文皇帝相比的善良,但在做出决定时多有尤豫,这难道是一个成功的帝王该有的样子么?”
“呜呼!我听闻先汉时期,武皇帝刘彻太子刘据多有仁善,因此而闻名于朝野,但却不能得到皇帝的喜爱,如今您也是如此,这正是我所担忧的啊!”
是啊!
仁善如汉文帝尚且如此,那个更为冷酷的弟弟上位后会做出什么事情更尤未可知了。
远的不说,往前个几十年,不还有曹丕和曹植的例子么?
汉武帝都能为了权力而杀掉太子,何况是亲兄弟呢?
司马炎脑中乱作一团,似有两军对垒厮杀,久久无言。
而杨艳也只是静静看着他,不作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