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渊说的不错。
徜若司马家当时真的做到了给予凉州河西鲜卑应有的封赏,那么凉州秃发树机能就没有起兵的理由。
而周围的民族也不会因此而一同响应秃发树机能,齐齐反晋。
而西晋也不会因为腹背秦凉未平而久久不能下达全面伐吴的决心,导致羊祜在临终前也没能听到司马炎攻灭东吴的消息。
不过这是未来发生的事情,王戎此时尚且年轻,还没有经历过这些弯弯绕绕。
但也明白这个道理。
知道刘渊是要出仕为官。
虽说刘渊的理由很是充分——如果司马炎要统一天下,重现两汉局面,那么任用胡人为官来展现自己的德行一定是必然的。
但胡人终究是胡人。
王戎太了解洛阳朝堂了。
那里盘根错节的士族势力,对胡人的歧视根深蒂固。
在大多数高高在上的公卿眼中,胡人不过是放牧饮露的夷狄,绝无可能与士族平起平坐,共商国是。
就象一开始自己见到刘渊时感叹的,不也是——一个胡人,竟然能象汉人一样,知文懂礼么?
那是自己所说的“希望元海能入太学,领略更多汉家经典之精粹,结交中原俊彦,将来成为胡汉交融之桥梁,永修两国之好”面子话语,反而恰恰成了真话。
徜若要是真的促成了这件事情,那么自己完全可以青史留名了。
王戎心中斗争不断,但在看到刘渊头上顶着的汉家发髻时,一下醒悟了过来。
刘渊此举,乃是为了让自己出仕。
而自己去促成这件事情,除了名声和升官,又有什么好处呢?
徜若只是为了升官为什么不去效仿山涛去捧司马家的臭脚呢?
王戎知道,自己虽然打心眼里瞧不起山涛这些为了升官名声而斗争不断的家伙,认为他们失了名士风骨,但却也不愿抛开自己所受的利益。
归根结底只是因为自己是出身琅琊王氏,是既得利益者,一边享受着大族出身带给自己的政治力量和优越生活,一边还不愿意承担附庸司马氏的坏名声罢了。
古之士者,国有道则尽忠以辅之,国无道则退身以避之。
现在曹魏失其道,司马氏欲代之。
纵然司马氏的上位手段相当恶劣,但未来的继承人或许不一样啊。
当年曹魏上位不也是这样么?
魏文帝曹丕代汉,而少主曹睿年少多智。
连刘元海这样的稚子都能懂得的道理,我为什么一时没明白过来呢。
怪不得能得到王玄冲之父的赞赏,实在是有见地啊。
莫名的,王戎在刘渊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此子类我!
当然,不是现在的自己。
王戎自小性格坦率健谈,但自从司马氏掌权,稽康身死后,就很少再与他人谈论政治,只是一味保身,连自己作为吏部黄门郎的提拔官员的权能都很少使用。
昔年自己作为竹林七贤中年龄最小者,得到了稽康、阮籍的赏识,想来他们看自己,正如此刻自己看刘渊吧。
曾经自己也有过大志向,想要恢复魏武帝唯才是举的政策,甚至如今家中的书房中还有着一本刚写了开头的还未有名字的制度谏。
那些年,自己不正如此刻的刘渊,意气风发,顶着竹林七贤的名号,仅凭着一腔热血就闯入了官场,意图让饱受司马家权势压制的曹魏再焕新春么。
只是如今经历了稽康身死后就开始畏畏缩缩,时刻权衡利弊,满嘴利益得失。
王浚冲啊王浚冲,洛阳中人人都夸赞你有才气,人人都讥讽你贪财吝啬,人人都鄙夷你政治无能,人人都唾弃你惜身不语!
王戎紧紧盯着刘渊,久久不语,就在刘渊都感到有些困了的时候,才听到低低的一声感概:
“元海之才可比金日?啊!”
……
在某日午后,车队沿着洛水支流缓缓而行,窗外已能隐约望见远山轮廓变得柔和,田地阡陌逐渐整齐,预示着他们即将进入魏国内核的河洛平原。
不知是这段时间在车上确实无聊,还是对先前自己所做下的承诺有些悻悻。
王戎放下手中随意翻阅的书卷,看着趴在窗前不住往外窥探的刘渊,开口打破了沉默。
“到了洛阳,晋公念在你年幼好学,定会为你择一学问醇正的儒士为师。届时,你务必要潜心向学,莫要姑负了这番安排。”
刘渊心中一动,立刻转向王戎:“小子谨记侍郎教悔。只是……不知会是哪位名士?”
王戎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人选未定,然必是精通经史、堪为表率之人。你只需牢记‘学’字即可,其馀诸事,非你所该虑。”
刘渊躬敬称是,心中却已了然。
按照他所知的历史轨迹,司马昭最终将他安排给了自己府中的旧僚——相府舍人崔游。
而此人也确实是个好人。
这么说吧,王戎虽然顶着个“竹林七贤”的名号,但从其贪钱吝啬、一味逃避的性格就颇被后世所不齿。
崔游就和王戎完全相反,此人从不谈钱财政治,只专注于自己的学问,就在刘渊称帝后想要让崔游来担任御史大夫,崔游却多次请辞,最后刘渊只得作罢。
可以说,崔游是这个时代少有的还专精醇正儒学之人了。
恰在此时,车外传来一阵纷杂的动静。
“侍郎,到洛阳了。”车外,有护卫低声说道。
刘渊情不自禁地探身向窗外望去。
王戎也微微直起了身子,目光复杂地看向那座象征着天下权柄的城池。
城门口守卫的兵士铠甲鲜明,矛戟森然,查验着文书。
城墙外,无数衣衫不整的民众摩肩接踵,在兵士阴冷的注视下有序排队,护送刘渊的车队却直挺挺的从王公贵族专属的车道通行无阻。
这就是洛阳。
东汉的故都,曹魏的京城,即将成为司马氏晋王朝的心脏。
这里汇聚了天下的财富、人才、野心与阴谋。
刘渊听着窗外的熙攘声响,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中混合着黄河水汽与尘烟的味道,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悸动。
他的左手不自觉地微微握紧,指甲嵌入掌心,带来一丝清淅的痛感。
“这就是洛阳……”刘渊低声自语,“四边四角之一,自古兵家必争之地……”
不期百年,这里就会几经易手,世家南渡讲起了洛生咏,而百姓留在了原地说起了胡人调。
挽天倾者,舍我其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