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在踏入七里坪地界的那一刻骤然稀薄。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界限，将那片裹挟着银铃声、尸臭与粘稠阴气的白幕隔绝在外。徐杰站在官道尽头，抬头望向山坡上那栋建筑时，天色已近黄昏。
说是义庄，更象是一座被岁月遗忘的坟茔。
歪斜的木质结构在残阳馀晖中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两盏白灯笼挂在门檐下，纸面泛黄破损，里头烛火明明灭灭，被山风吹得摇摇晃晃，在地上拖出两道鬼魅般的光痕。远处传来夜枭断续的啼鸣，声音干涩嘶哑，像钝刀在刮擦朽木。
四周静得可怕。
不是没有声音——风吹过林梢的呜咽，远处隐约的溪流，甚至自己靴底踩碎枯叶的脆响——但这些声音反而衬托出一种更深沉的、仿佛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生气的寂静。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香灰、潮湿木头和某种淡淡防腐药剂混合的气味，比江边的尸臭清浅，却更显阴森，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
徐杰深吸一口气，手指在腰间古钱上摩挲了一下，那温润中透着的灼热感此刻变得清淅了些。他迈步上前，斑驳的木门近在眼前，门板上虫蛀的孔洞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
就在他抬手欲叩的瞬间——
“我跟你说了多少遍！臭和尚！你那套行不通！”
门内骤然爆发的吼声让徐杰动作一顿。声音粗粝洪亮，带着火气，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刺耳。
紧接着是另一道平和却寸步不让的嗓音，温润中透着股执拗：“阿弥陀佛，四目道友，镇压只是权宜，度化方是慈悲。你听它跳动的韵律，分明是被经文牵动，灵性未泯……”
“灵性未泯？它昨晚差点把嘉乐的晚饭给掀了！客户花钱是让我平安送货，不是让你搞什么超度实验！再念下去，这单生意黄了，你赔我银元啊？”
“银钱事小，众生解脱事大。”
“呸！站着说话不腰疼！有本事你让它别跳啊！”
争吵声愈发激烈，中间还夹杂着某种沉闷的、有节奏的“咚……咚……”声，象是重物在有限空间内规律地撞击木板。
徐杰眉头微挑，九叔书信中关于四目师叔“性情率真”的描述，此刻有了生动注解。他不再迟疑，抬手“叩叩叩”三声，敲响了木门。
门内的争吵戛然而止。
一阵窸窣脚步声后，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一张憨厚中带着点无奈的青年脸庞探了出来，正是嘉乐。他见到门外陌生的徐杰，愣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快速道：“这位兄台，可是路过？今夜此地不太平，最好速速离——”
话未说完，门内那粗粝声音又响起来：“嘉乐！谁啊？是不是客户等不及了催货？”伴随着话音，一个戴着圆框眼镜、身着皱巴巴道袍的中年道士挤到门边，一把将嘉乐拨开。他个头不高，却自有一股急躁的精悍气，眼镜后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徐杰，满是审视。
“不是客户？生面孔？”四目道长眉头拧起，“这年月还有往义庄跑的愣头青？”
徐杰不等他继续发问，从怀中取出那封边角已有些磨损的书信，双手递上：“四目师叔，晚辈徐杰，受任家镇林九师伯所托，前来送信。”
“林师兄？”四目道长眼睛一亮，脸上的不耐瞬间褪去，一把抓过信，就着门檐下摇晃的灯笼光迫不及待地拆开阅读。他的表情随着目光在信纸上游走而变化，先是惊讶，继而恍然，最后嘴角咧开，露出毫不掩饰的喜色。
“哈哈！好！好啊！”他猛地一拍大腿，转头冲门内高声道，“臭和尚！看见没？这是我林师兄的晚辈！正宗茅山传承，根正苗红！哪象你那些神神叨叨的野路子？”
门内，一位身着灰色僧袍、面容清癯的老僧缓步走出。他手持念珠，眉眼平和，正是方才与四目争吵的一休大师。他并未理会四目的眩耀，目光落在徐杰身上，仔细端详着，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眸深处，似有微光流转。
徐杰依礼向一休大师问好。一休含笑回礼，却在徐杰直起身的刹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四目道长已亲热地揽住徐杰肩膀，将他往院里带：“来来来，进屋说！嘉乐，去弄点热茶……算了，直接把为师藏的那坛‘五加皮’拿出来！今晚给师侄接风！”
义庄院内比外头更显破败，但收拾得还算整齐。墙角整齐码着几口薄皮棺材，盖着草席。而院子另一侧，一口刷着黑漆、比寻常棺材厚重许多的大棺格外醒目，棺盖并未完全合拢，露出一条缝隙。方才那“咚……咚……”的闷响，正是从这口棺中传出，此刻已平息下去。
嘉乐应了一声，跑去侧屋取酒，经过那黑棺时，还顺手替棺材边一只歪倒的竹筒扶正，动作熟练自然。
一休大师的目光却始终未离开徐杰。待四目道长热情稍歇，他忽然开口道：“小施主一路辛苦。只是老衲观你气色，眉宇间隐有风尘之外的另一重‘滞涩’，似是……身负双重因果，纠缠不清。眼前路，步步为实；身后身，影影绰绰。这般命格，着实有趣，也着实凶险。”
徐杰心中骤然一凛。
双重因果？身后身？
一休的话语温和，落在他耳中却不啻惊雷。穿越者的身份，系统的存在，两个世界交织的轨迹……这是否就是所谓“双重因果”？这老僧仅凭一面之观，竟能窥见如此端倪？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欠身：“大师慧眼。晚辈近来确常觉心神不宁，前路茫茫，还请大师指点。”
四目道长在一旁听了，却是不以为然，哼道：“和尚就爱故弄玄虚！什么因果不因果，我茅山弟子，持正守心，邪祟不侵，命格再奇，还能翻了天去？”说着，他注意力忽然被徐杰行囊侧袋露出的一截黑色管状物吸引，“咦？师侄，那是何物？法器？”
徐杰顺势取下战术手电，解释道：“此乃海外工匠所制照明之物，不需法力，以机关蓄能即可发光。”说着，他按下开关，一道明亮集中的光柱骤然刺破院中昏暗，精准打在对面墙壁上，光斑清淅稳定。
“哎哟！”嘉乐刚抱着酒坛出来，被这突然的光亮吓了一跳，随即眼睛瞪大，满是惊奇，“徐师兄，这……这法宝好生厉害！比油灯亮多了！也不用怕风吹！”
他凑上前，小心翼翼地从徐杰手中接过手电，翻来复去地看，试着开关几次，看着光柱明灭，啧啧称奇。
四目道长也被这光亮吸引，凑近了看，脸上露出惊讶，嘴上却还硬撑：“恩……光倒是挺亮，不过终究是奇技淫巧，外道之物。我茅山符录，一道‘金光咒’出，煌煌如日，那才是正道之光！而且你这东西，碰上阴气浓重、干扰五行之处，怕是就不灵了吧？”话虽如此，他目光却忍不住跟着那光柱移动，显然颇为好奇。
一休大师也注目片刻，缓缓道：“机巧之物，亦含匠心。万物有用，在乎其人。小施主身怀此等异域之物，看来‘身后’之因果，比老衲所想，更为深远。”
徐杰收起手电，接过嘉乐递来的粗瓷酒碗，温热的酒气混合着药材的辛香扑面而来。他环顾四周：四目道长咋咋呼呼却透着关切，一休大师平和下藏着洞察，嘉乐憨厚勤快，墙角那口黑棺暂时沉寂。
义庄之外，浓雾与银铃声似乎被暂时隔绝。但徐杰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短暂而诡异的宁静。十三口湿棺，失联的疑云，系统警示的阴气旋涡，还有一休大师那句意味深长的“双重因果”……
所有线索，都象看不见的丝线，缠绕向这深山义庄，缠绕向此刻他手中的这碗酒。
他仰头，将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
暖流入腹，却化不开心头那越聚越沉的寒意。
夜还很长。
而棺材里那位“客户”，似乎又轻轻“咚”地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