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阴河逆旅(1 / 1)

晨雾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米浆,沉甸甸地压在江面上,吞没了所有轮廓与声响。徐杰的脚步踏在湿滑的官道上,几乎听不见声音,只有衣袂偶尔扫过路边湿透的草叶,发出极细微的簌簌轻响。

世界被压缩成眼前几步的模糊景象,以及鼻腔里那股越来越清淅的土腥与陈腐的甜腻混合的气息。这味道并不刺鼻,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吸附力,往人的毛孔里钻,往记忆深处那些关于死亡、关于埋葬的角落里去蹭。

每一个词,都在勾勒出一幅远比眼前浓雾更令人心悸的图景。这不是突发事件,而是一场早已埋下伏笔的“盛宴”。悬棺是前菜,面具是餐具,赶尸队伍是移动的引信,而七里坪义庄……那里才是主桌。十三口来自瓶山地脉深处的湿棺,就是这场“阴宴”最内核、最危险的祭品。

四目道长失联七天。七天,足以让很多事发生质变。

雾气并非静止,它在极其缓慢地逆着风向流动,象一条无形的、冰冷的河,执着地朝着西北方向——七里坪汇聚。徐杰伸出手,指尖掠过雾流,能感觉到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与吸力,仿佛这雾有了粘性,有了它自己的意志,要将一切都拖拽向那个正在形成的阴气旋涡。

“呜——嗡——”

那诡异的、不似敲击的铜锣声,再次穿透浓雾传来。这一次更近了,声音的质地也更清淅——那绝非金铁正常震动该有的清越,而是一种被强行扭曲的、带着金属疲劳感的撕裂颤音,尾音拖得很长,长到不自然,象是在光滑的铜面上用粗糙的砂石反复刮擦,又象是……有什么东西正用不属于这个维度的力量,强行掰扯着那面铜锣的形与质。

紧接着,是江心处那声沉闷的、几乎要撼动脚下地面的“噗”。仿佛江底有一头沉睡的巨兽,翻了个身,吐出了一口积郁了千百年的秽气。随之涌出的,是颜色更深、密度更大的雾,那雾中裹挟的尸臭陡然浓烈了十倍,几乎化为实质,粘在皮肤上,渗进头发里。

然后,铃铛响了。

不是赵坤那带着赶尸人粗粝质感的铁铃铛。

是银铃。

成千上万颗,细小、精致、冰冷。

它们的响声并不吵闹,甚至可以说清脆悦耳,像山间最清澈的溪流拂过无数鹅卵石,像春日檐下被微风撩动的一串风铃。但这悦耳,在此情此景下,却比任何噪音都更令人毛骨悚然。因为那声音太整齐了,整齐得失去了活物的韵律,整齐得象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共振。它们从江心最浓的雾核中响起,然后象水波,像某种活着的声纹,一圈圈、一层层地朝岸边弥漫过来。

徐杰停住脚步,侧耳倾听。

银铃声里,似乎还夹杂着另一种更细微的、几乎被完美掩盖的声响——“沙沙……唧唧……” 象是无数细足在潮湿的泥土或岩石上快速爬搔,又象是极度渴求的吮吸与摩擦。

他没有回头去看客栈是否还存在于身后那片乳白之中,也没有试图去窥探江心雾气里究竟藏着什么。目的已经无比明确,方向就在脚下。每一口吸入的冰冷空气,都带着加速富集的阴气与那越来越清淅的尸臭;每一次心脏的搏动,似乎都在与远处那个无形的、正在收紧的阴气旋涡产生着微弱的共鸣。

他紧了紧肩上的行囊,手指无意识地拂过腰间那几枚温润中透着一丝灼热的古钱。晨光试图刺破浓雾,却只在天际喧染出一片病态的鱼肚白,无力而苍白。

前方,官道在雾中蜿蜒,通往山林更深、更暗处。

通往七里坪。

通往那十三口湿棺,通往失联的道长,也通往这场无声侵蚀的风暴眼。

脚下的路,正在被身后那粘稠的、带着银铃声的雾,一点点吞噬。

而他,正逆着这阴气的洪流,向源头走去。

雾更浓了。银铃声,仿佛就在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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