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地下竟有密室。
入口在厨房灶台下，需挪开三口铁锅，掀开石板。阶梯徒峭向下，墙壁渗出冰冷的水珠。走了约莫三四十级，眼前壑然开朗——是一间约二十平米的石室，墙壁上插着燃烧的牛油火把，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另一种难以名状的腥气。
石室中央是一张粗糙的石桌，桌上摊着一张巨大的手绘地图。
地图材质是硝制过的兽皮，边缘已磨损起毛。上面用朱砂、炭笔和某种暗绿色颜料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符号、路线和文本。至少十七八个，分布在瓶山局域的各个位置。
“这是用十七条人命换来的图。””，声音低沉，“每个记号，都代表一处折损点。有的是毒虫窝，有的是机关陷坑，有的是别的什么东西。”
徐杰俯身细看。
瓶山在地图上被描绘成一只倒扣的玉瓶型状，山体内部结构复杂，标注了至少四层墓室、三条甬道网、一处地下河。但大半局域都被打上了问号或涂成阴影。
“你们探到了第几层？”徐杰问。
“第二层墓室入口。”红姑娘接话，她指着地图上一个画着棺椁标志的位置，“在那里遇到了‘尸潮’——不是行尸，是更麻烦的东西。全身覆满青黑色菌丝，刀砍上去像砍朽木，断肢还能爬行。”
她顿了顿：“我们用了三箱炸药封住甬道，才逃出来。但炸塌的碎石，只挡了它们一天一夜。”
徐杰的目光落在地图另一侧——那里画着一条蜿蜒的虚线，从瓶山侧翼延伸出来，标注着“疑为鹧鸪哨所指生路”。虚线尽头是一片空白，旁边小字批注：“未验证，危险等级未知”。
“鹧鸪哨当年推测的这条生路，你们没探过？”
陈玉楼与红姑娘对视一眼。
“探过。”陈玉楼缓缓道，“派了三个最好的‘地鼠’，都是钻洞探穴二十年以上的老手。只有一个爬回来，神智已经不清，只反复说‘水里有人唱歌，影子在岸上走’。三日后，他尸体开始长出那种青黑色菌丝，我们不得不烧了他。”
石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徐杰盯着那条虚线。系统地图功能此刻局部解锁，瓶山局域的立体结构在视野中缓缓构建——但就在那条虚线标注的路径上，显示出一片扭曲的乱码和数据流冲突的警告。
【局域解析失败：高浓度未知能量干扰】
【建议：获取更多实地数据】
“所以，你们需要一个人去验证这条路。”徐杰直起身，看向陈玉楼，“一个懂行、有本事，而且对你们来说折了也不心疼的外人。”
陈玉楼笑了，这次是坦然的、带着江湖气的笑：“徐兄弟通透。不错，我陈某人不喜欢说漂亮话——这条路九死一生，但若是真能走通，便是直通瓶山内核的捷径。鹧鸪哨当年留下这话，必有道理。”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扁平的铁盒，打开，里面是六枚蜡封的黑色药丸。
“这是卸岭秘制的‘避瘴丹’，能抵挡寻常毒雾尸气十二个时辰。”陈玉楼推过三枚，“另外，我会给你两个最好的向导——红姑娘，还有我手下仅存的‘听雷士’，耳朵能听地脉异动。”
条件丰厚得反常。
徐杰没接药丸，反而问：“鹧鸪哨当年，真的只是‘推测’这条生路？”
问题一出，石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红姑娘的手指无声无息地按在了腰间匕首上。
陈玉楼的笑容慢慢收敛。他沉默良久，才叹了口气：“徐兄弟果然敏锐。不错，鹧鸪哨不是推测——他亲自走过这条路。”
他走到石室角落，挪开一块松动的石板，从暗格里取出一本用油布包裹的薄册。
册子纸张泛黄，边缘破损，封面上无字。翻开，里面是潦草的行楷，记录着片段式的见闻：
“辛酉年三月初七，自瓶山西麓水眼入。水道幽深，石壁有壁画，绘百鬼夜行”
“初九，见浮尸，衣冠为宋制。尸身不腐，面覆金箔，疑为殉葬匠人”
“十一日，水中有光，循光而行，至一地下湖。湖心有岛，岛上有碑”
记录到此中断。最后一页上，只有一行颤斗的字迹：
“碑文曰：妄窥天机者，永镇于此。
册子右下角，盖着一方小小的私印——篆体的“鹧”字。
“这是鹧鸪哨当年留下的手札残页。”陈玉楼声音干涩，“他在瓶山失踪前三日，托人送出此册。送册的人三日后暴毙，死状与那些长菌丝的尸体一样。”
徐杰接过手札，指尖抚过那行绝望的留言。系统忽然弹出提示：
【检测到传奇人物“鹧鸪哨”遗物】
【正在解析残留气息】
视野中的乱码局域，闪铄了一下，出现了一小段清淅的路径——从地下湖延伸向岛屿，然后戛然而止。
“我要这本手札的拓本。”徐杰合上册子，“另外，再加一样东西。”
“请讲。”
“黑狗血晶，至少三钱。”徐杰盯着陈玉楼的眼睛，“别告诉我卸岭连这个都没有。要百年老黑狗，在月圆之夜取心头血，用茅山秘法凝练成晶的那种。”
陈玉楼眼皮跳了跳。
红姑娘终于开口，声音冰冷：“黑狗血晶是破邪圣物，三钱足以镇住一村尸祸。你要这个做什么？”
“保命。”徐杰回答得简单，“瓶山里的东西，既然能吓退鹧鸪哨，寻常手段恐怕无用。陈总把头若真心合作，就该拿出诚意——还是说，您原本就打算让我去送死，探个路便罢？”
石室里杀机隐现。
陈玉楼忽然大笑：“好！徐兄弟快人快语，陈某佩服！”他击掌三下，“红姑，去取血晶。把我珍藏的那块拿来——去年从龙虎山重金求购的，足足五钱重。”
红姑娘深深看了徐杰一眼，转身离去。
她一走，陈玉楼的笑容淡了些。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徐兄弟，我知道你不信我。江湖险恶，本该如此。但我陈某今日说句真心话——”
他指着地图上那些红叉：“卸岭经不起再折人了。你若有本事走通这条路，瓶山里的东西，你我四六分帐。你六，我四。我只要墓中最上层那口金丝楠木棺里的东西。”
陈玉楼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疲色：“他三年前中了一种湘西奇蛊，如今只能靠药物吊命。传闻瓶山墓主生前搜罗天下奇药，其中或有解蛊之法。”
这是徐杰第一次听到“私人理由”。
真真假假，难以分辨。但系统没有预警——这意味着，至少在此刻，陈玉楼说的是真话，或者他自己深信不疑的真话。
“何时动身？”
“明日卯时。”陈玉楼恢复常态，“今夜你好好休息。尸芋镇虽诡异，但这家客栈是我卸岭的产业，安全无虞。只是入夜后，无论听到什么声响，都不要开窗，更不要出门。”
“为何？”
陈玉楼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森然：“因为这镇子入夜后，街上走的，不全是人。”
客房在客栈二楼最里间。
徐杰栓好门，检查了窗户——外面钉着结实的木条，缝隙用浸过朱砂的糯米浆封死。他点燃桌上的油灯，从行囊中取出九叔给的罗盘。
罗盘指针微微颤动，指向西北方向——正是瓶山所在。
他盘膝坐在床上，闭目调息。系统界面在冥想中展开：
【当前任务：ss级局域探索“瓶山尸仙疑冢”】
【第一阶段：探查鹧鸪哨生路（未完成）】
【警告：局域危险等级持续上升中，建议尽快行动】
徐杰睁开眼，从怀中取出那枚从红姑娘身上取来的令牌。
非金非木，触手温凉。正面刻着繁复的云雷纹，背面是一个古朴的“哨”字。
这是他用系统技能“探云手”在堂口对话时取的——技能描述是“可无声无息获取近距离小物件”，消耗积分50点。当时红姑娘转身端罐，他心念一动便试了试，没想到真得手了。
令牌在油灯下泛着幽光。
系统扫描后给出提示：
【物品：搬山道人信物（鹧鸪哨所属）】
【状态：残留微弱灵力，已绑定】
【功能：未知（需接触搬山秘术或相关人物激活）】
红姑娘为何会有鹧鸪哨的信物？而且是绑定的、贴身携带的那种。
徐杰摩挲着令牌上的刻痕，忽然听到窗外传来若有若无的铃铛声。
丁铃丁铃
节奏缓慢，由远及近。
他走到窗边，通过木条缝隙向外看。
夜色浓稠如墨，街上雾气弥漫。隐约可见一队黑影正在前行——排成一列，动作僵硬，头上都戴着宽大的斗笠。为首一人手持铜铃，每走三步便摇一下。
赶尸队。
但诡异的是，这支队伍走过的青石板上，没有留下任何脚印。雾气缠绕在他们脚边，仿佛托着他们飘行。
更奇怪的是，队伍最后跟着一个矮小的身影，穿着破烂的蓑衣，背上似乎负着一个巨大的竹篓。竹篓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发出细微的、类似啃噬的声响。
当队伍经过客栈楼下时，那个背竹篓的身影忽然停住，缓缓抬起头。
斗笠下，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老妇的脸。她咧开嘴，露出稀疏发黑的牙齿，对着徐杰窗口的方向，无声地笑了笑。
然后她伸手入竹篓，掏出一把东西，撒在客栈门口——那是些白色的粉末，落在石板上后，竟微微发光，象是一摊摊磷火。
做完这些，她重新低下头，跟上队伍，消失在雾气深处。
铃铛声渐行渐远。
徐杰退回床边，系统弹出警告：
【检测到诅咒标记：引尸粉】
【效果：吸引低等行尸聚集，持续三日】
【破除方法：鸡血混合香灰，日出前洒净】
有人不想让他活着离开尸芋镇。
是陈玉楼的试探？还是镇上其他势力？抑或是瓶山里的东西，已经察觉到他的到来？
徐杰吹灭油灯，在黑暗中静坐。
掌心，那枚“哨”字令牌微微发烫。
窗外，远处瓶山如巨兽匍匐的轮廓，在月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幽光。
山腹深处，似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棺盖摩擦的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