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后,靖灵团驻地。
秋阳通过院里的老槐树,在青石板上筛下一地碎金。队员们刚结束上午的体能训练,三三两两坐在树荫下休息。
门口传来熟悉的马车声。
任婷婷提着两只食篮进来,阿威第一个眼尖:“任小姐又来犒劳咱们啦!”
众人纷纷起身相迎。这已是任婷婷本月第三次来驻地,每次都会带些糕点茶水。
“今日做了桂花糕和杏仁酥,大家分着吃。”她笑着将一只食篮递给文才,自己手里那只却提着没动。
秋生凑过来,挤眉弄眼:“哟,这只篮子里装的什么宝贝?还用布包着?”
任婷婷脸颊微红,却不闪不避:“给徐团长炖的党参鸡汤,他这几日气色不太好。”
众人“喔——”地起哄。
徐杰正从团部出来,闻声脚步一顿。他这几日确实睡得少,夜里常与九叔推演乱葬岗的地形,凌晨又要监督晨训。但被任婷婷这么当众点出,仍有些不自在。
“任小姐费心了。”他走过来,语气客气疏离,“其实不必如此,队员们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任婷婷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那可不行。你是主心骨,若你倒了,靖灵团怎么办?”
她将食篮递过去时,手指不经意触到徐杰的手背。温热的触感让徐杰心头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缩回手,食篮差点摔落。
任婷婷眼疾手快地托住,笑容淡了些,却没说什么。
气氛一时微妙。
就在这时,一名侦察组队员匆匆跑进院子:“报告团长!北面隘口传回消息——”
徐杰立刻转身:“说。”
“隘口守军昨夜发现三具行尸,已就地焚化。但尸体衣服上……绣着马家帮的标记。”
九叔从厢房出来,闻言脸色一沉:“马家帮?三十里外那个土匪寨?”
“正是。更蹊跷的是,”队员压低声音,“三具行尸脖颈处都有咬痕,与乱葬岗那些一样。”
徐杰接过简报,快速扫视,眉头越皱越紧。
树荫下,任婷婷静静看着他侧脸。秋阳在他眉骨处投下深刻的阴影,下颌线紧绷如刀。这个瞬间,她忽然清淅地意识到——这个平日里对她客气疏离的男人,肩上压着怎样的重量。
徐杰将简报递给九叔,沉吟片刻:“传令侦察组,扩大探查范围至五十里。重点查马家帮寨子近日有无异动,以及——”他顿了顿,“有无生还者。”
“是!”
队员领命退下。徐杰这才转身看向任婷婷,歉意地颔首:“抱歉,任小姐,军务紧急。”
“我明白。”任婷婷微笑,“你忙你的,我去看看文才他们符录画得如何了。”
她转身走向后勤组的屋子,背影挺拔,步伐却比来时重了些。
徐杰望着她离开的方向,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枪柄。桌案上,那份简报静静躺着,第三行字刺眼——
“据查,上月邻县剿匪失利,主因系匪帮挟持军官家眷,致防线从内部崩溃。”
他伸手,将简报倒扣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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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夕阳将天边烧成一片血红。
徐杰正在团部与九叔、茅山明商议布防图,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铜锣声——
铛!铛!铛!
三短一长,是最高级别的敌情警报。
“敌袭!”阿威的吼声响彻驻地,“战斗组集合!侦察组前出!后勤组关闭大门!”
整个驻地瞬间沸腾。脚步声、枪械碰撞声、喝令声混成一片。
徐杰抓起驳壳枪冲出团部,迎面撞见茅山明肩头的小宝正疯狂比划。
“西北方向!阴气潮涌!”茅山明脸色煞白,“至少二十具行尸,正在朝镇子移动!”
“距离?”
“不到五里!”
徐杰心一沉。五里,对于不知疲倦的行尸来说,只需一刻钟。
“战斗组!”他跃上点将台,声音压过所有嘈杂,“一组守大门,二组上墙头,三组机动预备!子弹上膛,符录备足!”
“侦察组,继续监控阴气动向,每半炷香报一次!”
“后勤组,分发伤药,准备符火!”
命令一道道下达,整个靖灵团如精密的机器开始运转。队员们脸上虽有紧张,却无慌乱——过去半个月的地狱训练,此刻显出了成效。
徐杰跳下点将台,正要前往大门督战,忽然看见任婷婷站在仓库屋檐下。
她没走。
四目相对的瞬间,徐杰心头猛地一紧。他几乎是小跑过去,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急促:“你怎么还在这儿?文才!秋生!马上送任小姐回任府!”
“我不走。”任婷婷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徐杰一怔。
夕阳最后一缕光从她身后照来,将她整个人笼在光晕里。她穿着浅蓝色的袄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与周围持枪列队、满身尘土的队员格格不入。
可她的眼神,却和这些即将赴死的汉子一样,亮得灼人。
“每次看到你这样,”任婷婷向前一步,直视他的眼睛,“我就知道你在面对什么。徐杰,我不是需要你保护在后方的瓷娃娃。”
墙外传来隐约的嘶吼声,越来越近。
点将台上,阿威正在做最后动员:“弟兄们!身后就是任家镇!父老乡亲在看着我们!今日,没有退路!”
吼声震天。
在这片沸腾的杀意中,任婷婷的声音清淅如刃,剖开徐杰所有刻意筑起的防线:
“我知道你要做大事,我不拦你。但让我陪着你,哪怕只是在这里,让你记得有盏灯、有碗热汤在等你。”
徐杰的呼吸停滞了。
墙头的队员开始射击,桃木子弹爆裂的淡金色火光在暮色中闪铄。嘶吼声、枪声、号令声混成一片,世界仿佛在燃烧。
可在这片混乱的中心,两个人静静对视。
徐杰看见她眼底映出的火光,也看见火光深处,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怕。”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怕今天的温暖,会成为明日刺向你的刀。这世道,由不得我分心。”
这是第一次,他在她面前卸下所有铠甲,露出血肉模糊的软肋。
任婷婷笑了,眼角却有泪光:“那就让我成为你的铠甲。”
她伸出手,不是去握他的手,而是轻轻按在他胸前——那颗跳动的心脏上方。
“徐杰,你的世界我看见了。尸山血海,魑魅魍魉。可正因为看见了,我才更要站在这里——我要你每次回头,都知道身后不是悬崖。”
轰!
大门外传来爆炸声,是符火雷起爆了。气浪震得房梁落灰。
茅山明冲过来:“团长!行尸群已至百步,其中混有三具铁尸,普通子弹无效!”
徐杰没有动。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在枪炮声中对他微笑的女子,看着那双映着火光却比火光更亮的眼睛。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愣住的动作——
从怀中掏出一枚护身符。
黄纸红字,叠成三角,用朱砂绳系着。符纸边缘已经磨损,显然贴身戴了许久。
“这是我娘临终前求的。”他将护身符放入任婷婷掌心,合上她的手指,“她说,这符能挡三次死劫。我戴了十年,一次都没用过。”
任婷婷手指颤斗。
“现在,它归你了。”徐杰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彻底化开,变得温柔而沉重,“待我为所有人,也为我们,打下真正安稳的天地——我必不负你。在此之前,请你为我保重。”
墙头传来欢呼:“退了!行尸退了!”
原来刚才那波冲锋被符火雷击退,行尸群暂时后撤重整。短暂的喘息之机。
任婷婷握紧护身符,符纸还带着他的体温。她抬头,泪中带笑:“好。我还会来,给队员们也鼓鼓劲。”
她没有说“我等你”。
她说的是——我还会来。
不是被动地等待,而是主动地走进他的世界,用她的方式,与他并肩。
徐杰深深看她一眼,转身走向大门。背影依旧挺拔如枪,可阿威敏锐地察觉到,团长的脚步比往日更沉,也更稳。
仿佛终于找到了必须赢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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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完全降临。
行尸群在第二轮符火雷打击下彻底溃散,侦察组确认阴气退回乱葬岗方向。危机暂时解除,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开始。
徐杰送任婷婷到驻地门口。马车已经候着,车夫是任家的老把式。
“路上小心。”徐杰说。
任婷婷点头,上车前忽然回头:“明天我想在镇上办个识字班,教妇女孩子认字,也教他们辨认基础邪祟特征、逃生路线。你觉得可行吗?”
徐杰怔住。
他看着她明亮的眼睛,忽然明白——她不是要成为他羽翼下的菟丝花,而是要在他守护的这片土地里,扎下自己的根。
“可行。”他说,语气郑重,“需要什么支持,尽管提。”
“第一个支持,”任婷婷微笑,“靖灵团长的首肯。”
马车驶入夜色。
徐杰站在门口,直到车灯完全消失在街角。他回身,看向驻地院子里——队员们正在清点弹药、包扎伤口、低声交谈。墙头还有人在警戒,火光映亮年轻而坚毅的脸。
他走回团部。
案头,那份关于马家帮的简报还摊开着。旁边是乱葬岗的地形图、阴气扩散预测图、兵力部署方案……
每一张纸,都是一座山。
可此刻徐杰看着这些,心头那片盘踞许久的沉重,忽然裂开一道缝。
光透了进来。
他提笔,在部署方案上添了一行字:“增设预备队,由任婷婷组织的妇女救护队担任后勤支持与伤员转运。”
笔锋刚劲,力透纸背。
窗外,靖灵团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黑底金字,映着天边初升的月。
更远的地方,乱葬岗深处。
那口被掘开一角的古墓前,黑色斗篷的身影静静站立。他手中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最终颤巍巍指向任家镇方向。
“情丝牵绊,最易成魔……”低语声在墓穴中回荡,“徐杰啊徐杰,你终于……有了软肋。”
他抬头,兜帽下苍白的嘴唇勾起一丝冰冷弧度。
“那么下一步,就该将军了。”
墓穴深处,传来沉重的、指甲刮擦棺木的声音。
一声,又一声。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要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