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泼在保安队驻地的土墙上。
所有队员——三十七人——在校场列队,站得笔直。他们大多脸上还带着昨夜厮杀后的疲惫,但眼神比往日多了些东西。
徐杰站在点将台上,身后站着九叔、茅山明、文才、秋生,以及任发任婷婷父女。
“今日召集各位,”徐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淅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只有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保安队,解散。”
台下瞬间死寂。
几个老队员脸色煞白,阿威握紧了拳头。
“过去三年,”徐杰继续说,“保安队月饷被克扣三成,抚恤金从未发足,器械老旧,训练荒废。名义上是保境安民,实则——连昨夜那种东西都挡不住。”
他抬起手,指向西面乱葬岗方向。
“昨夜,我们死了四个人。他们的尸骨现在还停在义庄,等着家人来领。而他们本来不该死。”
风卷起校场的尘土。
“所以,从今日起,任家镇再无保安队。”徐杰的声音陡然拔高,“不愿留的,现在出列,领三个月饷银,回家。我不拦。”
他朝旁边一挥手。
文才和秋生抬出一口木箱,打开。白花花的银元在夕阳下折射出刺眼的光。
台下鸦雀无声。
半晌,第三排一个瘦高个颤巍巍举起手:“队……队长,我、我家里老母病了……”
“出列。”
瘦高个低着头走出来,不敢看任何人。
徐杰亲自数了三十块银元,递过去:“拿去给老人家看病。以后若还想回来,随时欢迎。”
那人接过银元,噗通跪倒,磕了个头,转身跑出了驻地。
接着又有五人出列,都是年纪较大或身上有旧伤的。
徐杰一一发放银元,没有一句责难。
校场上还剩三十一人。
“好。”徐杰点头,目光扫过留下的每一个人,“从现在起,你们不再是看家护院的保安。”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响彻全场:
“我们是——靖灵团。”
“靖平灵异,守护苍生。凡邪祟作乱处,即我剑锋所指。凡百姓蒙难时,即我血肉当先。”
文才端上一张香案,三炷高香点燃。
徐杰接过,面朝西方——昨夜战死的四人停灵方向——躬身三拜。
“敬告天地,敬告昨夜捐躯的弟兄。”他将香插入香炉,“从今日起,你们的仇,我们来报。你们的家人,我们来养。你们没守住的太平——我们来守。”
香烟袅袅升起,在血色残阳中化作青灰。
台下,有人红了眼框。
阿威死死咬着牙,腮帮子绷紧。
“第二件事。”徐杰转身,指向身后一块蒙着红布的木匾,“立旗。”
红布掀开。
黑底金字——靖灵。
“文才,挂上去。”
“是!”
文才和秋生合力,将木匾挂上驻地大门。黑匾金字的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第三件事,”徐杰走下点将台,来到队列前,“立制。”
他朝阿威点头。
阿威大步上前,展开一卷宣纸,朗声宣读:
“靖灵团,下设三组!”
“第一组,战斗组!组长,阿威!”
阿威挺直腰板,右手抚胸:“在!”
“职责:正面迎敌,诛杀邪祟。配发武器——”徐杰从怀中掏出一把改造过的驳壳枪,枪身刻着符纹,“桃木子弹,对阴物有效。”
他抬手,对准五十步外一棵枯树。
砰!
枪声不大,子弹击中树干时却爆出一团淡金色火光,枯树轰然燃烧,转眼化为灰烬。
台下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第二组,侦察组!组长,茅山明!”
茅山明捋了捋山羊胡,走上前。他肩头,两只常人看不见的小鬼——大宝小宝——正咧嘴笑。
“职责:探查情报,预警危险。组员——”茅山明掐诀念咒,“现身!”
大宝小宝的身影在夕阳下缓缓浮现。
半透明的身体,青白的面容,悬浮在半空。
“鬼啊!”
台下瞬间炸锅。几个年轻队员吓得后退,有人直接摸向腰间的枪。
“肃静!”九叔一步踏出,声如洪钟,“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邪祟能用阴物害人,我们为何不能以阴制阴?”
他目光凌厉地扫过众人:“这两只小鬼,已被茅山道友收服,助我等人间正道。谁有异议?”
没人敢说话,但恐惧和猜疑写在每个人脸上。
一个老队员壮着胆子举手:“队……团长,让鬼当探子,万一它们反过来害我们怎么办?”
“问得好。”徐杰点头,看向茅山明。
茅山明从怀中掏出两张黄符,贴在大宝小宝额头上:“此乃‘同心符’。它们若生异心,符录自燃,魂飞魄散。”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同样的,若有人对它们下手——视同残害同袍,军法处置。”
这话既是承诺,也是警告。
台下骚动稍平,但怀疑并未消除。
“第三组,后勤组!组长,文才!副手,秋生!”
文才和秋生上前。文才手里捧着一摞册子,秋生背着一箱工具。
“职责:绘制符录,维护器械,调配物资,医治伤患。”文才翻开册子,“从明日起,每人每天学画三种基础符——驱邪符、镇煞符、护身符。九叔亲自教。”
九叔微微颔首。
“现在,”徐杰重新走上点将台,“颁布三条铁律。”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条,扰民者——逐!凡有强取百姓财物、欺凌妇孺、擅闯民宅者,立即除名,送官查办!”
台下众人神色一凛。
“第二条,”第二根手指竖起,“月饷——足额!每人每月十块银元,战时加倍。今日就发首月饷!”
文才和秋生再次抬出银箱,当众点数,一一发放。
沉甸甸的银元落入掌心时,不少人手都在抖。
过去三年,他们每月只能领到七块,还被各种名目克扣。十块足饷——这是实实在在的尊严。
“第三条,”徐杰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陡然沉重,“凡战死者——抚恤金一百银元,其父母妻儿,由靖灵团供养终生!”
他展开另一卷章程,逐条宣读:
“战死兄弟,入英烈祠,岁岁祭祀。”
“其父母,每月领五块银元供养金。”
“其子女,由团里出钱供至学堂毕业,若愿从军从道,优先录用。”
“其妻若愿改嫁,团里送嫁妆;若愿守节,每月领三块抚恤金。”
每念一条,台下众人的腰板就挺直一分。
当最后一条念完时,阿威突然大步出列,单膝跪地:
“团长!我阿威愿将每月饷银减半,另一半注入抚恤基金!”
他抬起头,眼框通红:“我爹就是剿匪战死的……当年抚恤金只有二十块,我娘含辛茹苦把我拉扯大……不能让弟兄们再走我的老路!”
寂静。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人站了出来。
“我也减!”
“算我一个!”
“我光棍一个,要那么多钱干啥?”
三十一人,有二十八人当场表示愿减饷注入基金。
徐杰看着台下,缓缓点头。
“好。但饷银照发,减饷的部分,团里会以‘功勋点’形式记录,日后可兑换功法、武器、丹药。”
他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
“我要你们活着领饷,活着花钱,活着娶媳妇生娃——不是死了才让家人过好日子。”
风吹过校场,卷起旗帜。
夕阳完全沉入西山,第一颗星在天边亮起。
“解散。明日辰时,此地集合,开始训练。”
众人散去后,徐杰将内核几人召进团部——任发提供的一间旧仓库,现已收拾出来。
墙上挂着任家镇及周边地形图,桌上摊开各种册簿。
“第一项任务来了。”徐杰指向地图西侧,“侦察组报告,乱葬岗阴气比三日前浓了三成,且有向外扩散迹象。”
茅山明点头:“大宝小宝昨夜去探查过,说下面……有东西在动。”
“什么东西?”九叔皱眉。
“说不清。但很凶,它们不敢靠近。”
徐杰沉吟片刻:“明早,侦察组再探,摸清阴气扩散范围和规律。战斗组做好出击准备,后勤组备足符录和药品。”
“是!”
“另外,”徐杰看向文才,“你带两个人,去镇上药铺采购这些药材。”他递过一张单子,“都是绘制高等符录和炼制伤药所需。”
文才接过,看了一眼就咋舌:“团长,这得花不少钱……”
“钱的事,我来解决。”任发开口,“徐团长放手去做,任家全力支持。”
任婷婷也上前一步:“我想建一个‘灵异文档’,把每次事件的时间、地点、邪祟特征、应对方法都记录下来。日后若其他地方有类似情况,或许能参考。”
徐杰眼睛一亮:“好主意。这件事就交给你。”
众人领命退下,只剩徐杰和九叔。
九叔盯着地图上的乱葬岗,眉头紧锁:“阴气突然暴涨,不合常理。除非……”
“除非有人动了手脚。”徐杰接口。
九叔点头:“我明日亲自去一趟。若真是人为——事情就麻烦了。”
窗外,夜色渐浓。
驻地外围的阴影里,一双眼睛正通过篱笆缝隙,盯着仓库里亮起的灯光。
那人披着黑色斗篷,面容隐在兜帽下,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
他手中握着一块罗盘,指针正剧烈颤斗,指向仓库方向。
“靖灵团……”低语声几不可闻,“倒是比预料中……快了些。”
他收起罗盘,转身融入夜色。
几乎同时,仓库屋顶上,大宝小宝忽然同时转头,望向那人消失的方向。
两张小鬼脸上,第一次露出恐惧的表情。
它们飘进仓库,对着茅山明比划——手舞足蹈,指着西北方向。
“怎么了?”徐杰问。
茅山明脸色渐渐凝重:“它们说……刚才外面有人,身上带着‘很可怕的味道’。”
“多可怕?”
大宝做了个掐脖子的动作,然后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小宝——意思很清楚:那人能轻易捏死它们。
徐杰和九叔对视一眼。
“看来,”九叔缓缓道,“有人已经盯上我们了。”
夜深了。
靖灵团的旗帜在月光下飘扬,黑底金字反射着清冷的光。
仓库里,徐杰独自站在地图前,手指从乱葬岗缓缓移到南面那片空白局域——老林。
然后又移到北面隘口。
最后停在任家镇中央。
“棋子已落……”他低声重复着昨夜在鳞片中感应到的那句话,“下一步,该将军了。”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无垠的夜空。
太平日子,从来不是等来的。
而风暴,已嗅到了新生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