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惨白。
九叔的铜钱剑刺穿最后一具腐尸眼框时,那枚沾满粘液的铜钱终于“咔”地裂开了。
他收剑,低头看裂缝——不是物理损伤,是铜钱表面的辟邪符文被邪气腐蚀到极限的表现。
“第十七个。”
徐杰在后方清点尸体。
夜风吹过山隘,带来浓重得化不开的腐臭和血腥。十七具马贼的尸体横七竖八倒在墨斗线划定的边界内,每个人死状都诡异:有的皮肤表面爬满黑色血管纹路,有的七窍长出细密的菌丝,最完整的那具,胸口插着桃木锥的位置还在“咕嘟咕嘟”冒着黑色血泡。
“不对劲。”
阿威用棍子戳了戳血泡,血泡炸开,溅出几滴黑血落在他鞋面上。
嗤——
牛皮靴面瞬间腐蚀出几个小洞。
“我操!”阿威跳开,脸色发白,“这什么玩意儿?”
九叔没回答。
他蹲下身,用桃木镊子从一具尸体口中夹出半片东西——暗红色,指甲盖大小,边缘有不规则的撕咬痕迹。
“符纸?”徐杰凑近看。
“人皮。”九叔语气平静得可怕,“上面画的不是符文,是某种咒语的一部分。这些人死前嘴里都含着这个。”
他把那半片人皮举到月光下。
借着微光,能看见皮子内侧用极细的针尖刺出扭曲的图案:像某种多足虫,又象纠缠的树根,图案边缘有暗褐色的干涸血迹。
“控尸咒的载体。”九叔站起身,环顾四周的黑暗,“施术者不需要在现场,只要把这些‘咒种’提前种进活人体内,等他们死了,咒种激活,尸体就成了可远程操控的傀儡。”
“那刚才……”秋生打了个寒颤,“刚才和我们打的,其实是死人?”
“半死不活。”九叔看向隘口深处,“咒种会透支生命力,让宿主在死前爆发出超常的力量和痛觉缺失。等宿主彻底死亡,咒种就完全接管尸体。”
文才咽了口唾沫:“那、那我们还追不追?他们往山里跑了……”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鸦鸣。
不是一只。
是几十只、上百只乌鸦同时在夜空中嘶叫,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某种令人牙酸的共振。那声音不是从某一个方向传来,而是从四面八方——
将他们包围了。
“列阵!”
徐杰反应最快。
他不需要解释,八名队员已经本能地背靠背站成圆阵。桃木枪端起,枪尖斜指外围。阿威和几个保安队员慢了半拍,但也迅速靠拢过来。
九叔没动。
他站在原地,闭上眼睛,左手掐诀,右手铜钱剑竖在胸前。
三秒后,他睁眼。
“正东三十步,有活人的心跳。”他语速极快,“正西五十步,两个。正北……八十步?不对,那个心跳频率不对,太慢了,像……”
话没说完,正东方向的树林里走出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和那些马贼一样的破烂皮甲,但没戴头盔。长发披散,脸上涂着和之前祠堂外那个女巫类似的白色油彩,眼框周围同样用暗红色颜料画着诡异图腾。
不同的是,她手里没有旗。
她空着手。
赤脚踩在满是碎石和枯叶的地面上,脚踝上挂的不是骨铃,而是一串用黑色细绳串起来的……牙齿。人的牙齿。
她走出树林,停下,看向九叔。
然后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扯动面部肌肉,白色油彩裂开细纹,露出底下真实的皮肤——惨白,毫无血色,象在水里泡了三天的尸体。
“茅山的道士。”她开口,声音嘶哑得象砂纸摩擦,“我认得你的炁味。三十年前,在云南,你师父杀了我师姐。”
九叔瞳孔微缩。
“黑巫教。”他缓缓吐出三个字,“我以为你们那一脉已经绝了。”
“绝了?”女人笑得更开了,露出满口黑黄的牙,“怎么会绝呢?我们只是……搬家了。从深山搬到城市,从祭坛搬到工厂,从用活人血祭,变成——”
她抬手,指向徐杰他们。
“——用流水在线生产的、成千上万的‘刺’。”
空气骤然变冷。
不是心理作用,是真实的温度下降。徐杰看见自己呼出的气息在月光下凝成白雾,盔甲表面迅速结出一层薄霜。
更诡异的是,那些霜不是均匀分布的。
它们沿着盔甲表面的符文纹路蔓延,象有什么东西在“读取”这些符文的结构。
“她在解析我们的装备。”徐杰压低声音,“所有人,炁灌符文!”
八名队员同时闭眼凝神。
微弱但清淅的淡金色光芒从盔甲表面的符文纹路上亮起。那些刚凝结的薄霜遇到金光,立刻象遇到烙铁的雪一样融化、蒸发,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女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哦?”她歪了歪头,“新玩意儿。有意思。”
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徐杰他们的方向虚抓。
什么都没发生。
但徐杰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挤压他们周围的空气。不是物理上的压力,而是某种更本质的、针对“炁”的压制。
就象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试图掐灭他们盔甲上刚刚点燃的炁火。
“顶住!”徐杰低喝。
他率先将体内的炁运转到极限。那股自从吞噬了女巫的邪气后就在丹田里盘旋的暖流,此刻被完全激发,顺着经脉冲向四肢百骸。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没完全理解的事——
他将那股暖流中属于“阴蚀妖力”的部分,剥离出来。
不是排出体外。
是引导它,沿着盔甲符文中代表“阴”的纹路循环。
这是《炁体源流》记载的一种偏门技巧:以毒攻毒。用同属性的外来能量构筑临时护盾,抵消同属性的外部压制。
理论上可行。
但他从没实践过。
因为太危险——稍有不慎,外来阴气就会反噬经脉,轻则功力尽废,重则当场入魔。
可现在没时间尤豫。
阴气注入符文的瞬间,徐杰感觉整个人象被扔进了冰窟。刺骨的寒意从盔甲表面反向渗透,顺着皮肤毛孔往骨头里钻。
但他咬牙撑住了。
然后,奇迹发生。
那股无形的压制力,在触碰到阴气护盾的瞬间,就象水遇到了油,自动滑开了。
不是被抵消,是被“认同”了。
在女人感知里,徐杰他们身上的能量特征突然变得模糊——前一秒还是纯粹的破邪金光,下一秒就掺杂进了和她同源的阴气,而且比例在动态变化,让她无法锁定压制点。
“恩?”女人第一次露出困惑的表情。
九叔抓住这个机会。
他动了。
没有念咒,没有踏罡步斗,他只是简单地将铜钱剑往地上一插。
剑尖刺入地面的瞬间,以剑为中心,一圈淡金色的涟漪扩散开来。
涟漪所过之处,地面浮现出复杂的符文网络——那不是临时画的,是早就用掺了朱砂的糯米浆埋在地下的阵基,此刻被激活了。
“八卦锁邪阵?!”女人脸色终于变了,“你什么时候——”
“你以为我刚才只是在杀傀儡?”九叔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那十七具尸体,是阵眼的十七个‘桩’。他们的血渗进土里,正好完成血祭的最后一步。”
他双手结印。
“阵,起。”
轰——
地面震动。
不是剧烈的地震,而是某种低频的、深沉的共鸣。十七具尸体所在的位置同时爆发出金光,金光向上延伸,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立体的八卦网。
女人想退,已经来不及了。
金网收缩,将她困在直径不到三米的狭小空间里。网线不是实体,但每根线都散发着让她皮肤刺痛的正阳之气。
她试图用黑巫术冲击,但所有邪气撞上金网都象水滴落入烧红的铁板,“嗤”一声蒸发殆尽。
“没用的。”九叔走到网前,“这个阵的原理不是‘对抗’,是‘转化’。你释放的邪气越多,阵法的阳火就越旺。除非你自废修为,否则破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