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浓得象化不开的墨。
任家镇东门哨岗,两个保安队员裹着棉袄,抱着步枪,围着炭盆打哈欠。
“阿忠,你觉不觉得……今晚特别静?”年轻的队员小陈竖起耳朵。
老队员阿忠往火盆里添了块炭:“废话,大半夜的,不静才怪。”
“不是……”小陈不安地挪了挪身子,“你听,虫鸣都没了。昨天这时候,田里蛤蟆叫得震天响。”
阿忠这才意识到不对劲。
他站起身,走到木制了望台边缘。镇外田野一片死寂。没有虫鸣,没有蛙叫,连风吹过庄稼叶片的沙沙声都消失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味,像熟透的水果开始腐烂。
了望台下,几只野狗蜷缩在墙角,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尾巴死死夹在后腿间。
“见鬼……”阿忠嘟囔着,端起枪,“把火弄亮点!”
小陈赶紧往炭盆里又扔了几块木柴,火焰蹿高,噼啪作响。可火光之外,黑暗仿佛更浓了,象有实质的潮水,一寸寸往镇子里漫。
就在这时——
墙头挂着的三盏煤油灯,灯焰同时跳动,缩小成黄豆大的蓝绿色火苗。
无风。
“有、有情况!”小陈的声音变了调。
阿忠端起枪,对着黑暗处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死寂的夜里炸开,惊起远处几声犬吠——但那些狗叫声很快变成凄厉的哀嚎,又戛然而止。
镇里传来骚动,保安队长阿威骂骂咧咧的声音由远及近:“哪个兔崽子乱开枪!走火了是不是——”
他的话音未落。
墙头上,窸窸窣窣的声音响了。
起初象雨点打在树叶上,很快变成潮水拍岸——黑色的潮水。
是虫。
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的甲虫,背上带着暗红色的诡异花纹,从围墙外缘漫上来,密密麻麻,复盖了青砖。它们爬过煤油灯罩,灯焰“噗”一声彻底熄灭。
“什么鬼东西!”阿威冲到墙边,举起火把。
火光照亮的刹那,他看见虫潮后方,田野里站起了七八个扭曲的人影。
不,不是人。
那些东西的关节反转着,走路时膝盖向后弯,手臂以不可能的角度垂在身侧。它们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油光,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两个空洞的眼窝。
“开、开枪!”阿威声音发颤。
枪声零星响起。
子弹打在那些东西身上,发出“噗噗”的闷响,像打进浸水的烂木头。它们只是晃了晃,继续前进,速度越来越快。
第一只尸傀跃上墙头。
它一把抓住离得最近的队员,那队员惨叫着想挣脱,尸傀张开嘴——没有舌头,只有一团蠕动的黑虫——猛地咬在他脖子上。
没有鲜血喷溅。
只有皮肤迅速变黑、溃烂,队员的惨叫声变成诡异的痴笑,眼神涣散,伸手去抓旁边的人。
“退!退进镇子!”阿威彻底慌了。
而此刻,义庄内。
九叔面前的罗盘指针疯了似的旋转,最终死死指向西南方——镇东门。
他猛地睁开眼:“来了。”
徐杰已经站在门口,身后是靖灵小队八名队员。每人腰间都挂着三枚铜质护身符,子弹袋里压着符纹子弹,两人肩上还背着竹筒“手雷”。
“按预案。”徐杰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一组创建防线掩护百姓撤离,二组专打那些大的,三组跟我去清理虫源。”
“是!”
九叔抓起一把令旗:“我会开坛布阵,拖延阴气蔓延。你们……”
他看向徐杰,话没说完,但眼神已经说尽——你们是镇子最后的盾牌。
“师父放心。”徐杰扣上自制的简易头盔——用藤条编成,贴满了驱邪符,“我们不是去斗法。”
他拍了拍腰间的铜镜,又掂了掂手中的桃木步枪。
“我们是去打仗。”
镇东街口已经乱成一团。
保安队溃退下来,枪声杂乱无章。普通镇民从睡梦中惊醒,衣衫不整地往外跑,孩子哭,女人叫,有人摔倒了被人踩过去。
虫潮顺着街道蔓延,被咬到的人先是惨叫,很快眼神涣散,反过来扑向亲人。
“这边!往祠堂跑!”
文才和秋生挥舞着铜锣,一边敲一边喊,把护身符塞给经过的每个人:“贴身戴着!发烫了就拼命跑!”
一个老妇人接过铜符,刚挂上脖子,符身突然变得滚烫。
她身后的黑影里,一只尸傀正扑过来。
铜符表面爆出一团淡金色的光——很微弱,但足够让尸傀的动作僵了半秒。老妇人连滚爬爬冲进祠堂大门,门内两个队员立刻用浸过黑狗血的木桩顶住门板。
尸傀撞在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有效!师父的符有效!”秋生激动地大喊。
但这远远不够。
虫潮太多了。护身符只能被动触发,挡不住成片的攻击。尸傀有七八个,刀枪不入,力气大得吓人,已经拆掉了半条街的门板。
就在防线即将崩溃的刹那——
“靖灵小队,就位!”
徐杰的声音从街口传来。
八个人,三三二阵型。前排三人手持包铁木盾,盾面刻着镇邪符文;中间三人平举桃木步枪,枪管下的剌刀闪着寒光;后排两人肩扛竹筒发射器——简陋的掷弹筒。
与保安队的慌乱形成极致对比,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
“一组,盾阵推进,清理街道!”
三面盾牌并排向前,符文在接触虫潮的瞬间亮起微光。虫子撞上光幕,像撞到烧红的铁板,“滋啦”作响,化为黑烟。
“二组,狙击尸傀关节!桃木穿甲弹!”
“砰!砰!砰!”
三声枪响几乎同时。
三只冲在最前面的尸傀膝盖中弹——不是普通子弹,而是刻满符文的桃木弹头。子弹钻进关节的瞬间,内部金光迸发,从尸傀的眼框、嘴巴、关节缝里喷出来。
三具尸傀僵在原地,关节处冒出浓稠的黑烟,动作变得迟滞。
“三组,投掷清场!”
后排两人取下竹筒,拔掉安全栓——徐杰设计的简易拉环——奋力掷向虫潮最密集处。
竹筒在半空旋转,落地。
“轰——!”
不是爆炸,是闷响。
竹筒炸开,里面混合的黑狗血、雄黄粉、铁屑和碎桃木被火药推动,形成一片血色雾霾。雾气笼罩之处,虫潮像被泼了滚油,成片化为脓水,滋滋作响。
街道暂时清出一片空地。
“推进二十步!创建防线!”徐杰下令。
八个人象一部精密的机器。盾牌手交替前进,步枪手点杀漏网的虫子,掷弹筒重新装填。
保安队和镇民都看呆了。
这不是斗法。这是战术。
“徐、徐队长!”阿威连滚爬爬冲过来,脸上又是汗又是泥,“你们这……这是什么东西?”
“反超自然作战基础战术。”徐杰头也不回,眼睛盯着街道尽头的黑暗,“阿威队长,带你的人去疏散西街,那边虫潮还没蔓延过去。”
“是、是!”
阿威带着残兵败将跑了。他第一次觉得,听这个年轻人的指挥,不丢人。
靖灵小队推进到街心。
这里虫尸堆积了半尺厚,踩上去“咔嚓”作响。七具尸傀被桃木穿甲弹钉在原地,挣扎著,但关节处的金光不断侵蚀它们的阴气。
徐杰抬起手。
小队立刻停步,呈环形防御阵型。
他感觉到了。
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们。
不是尸傀,也不是虫。
是更高级的……
“来了。”徐杰低声说。